货单在铁匣子里锁了三天。
三天里，杨渊照常去户部点卯，照常翻看商行的账目，照常和张居正讨论太仓的存银。他没有去找裕王，也没有把货单的事告诉任何人。
第四天一早，裕王府的人来了。
来的还是高先生，穿着青色直裰，手里拿着折扇。笑容和上次一样客气，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紧张，是审慎。
“杨大人，殿下请您过府喝茶。”
杨渊没有拒绝。他换了身干净衣袍，跟着高先生上了裕王府的轿子。
裕王府还是那座裕王府。水榭还是那座水榭。裕王坐在水榭里，面前摆着两杯茶。茶是新沏的，冒着热气。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和他爹一个审美——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道藏，是《史记》。翻到《货殖列传》那一卷。
“杨渊来了，坐。”裕王把书合上，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杨渊坐下。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座小桥与岸相连。桥上站着两个带刀侍卫。水面上飘着几片枯荷，秋风一吹，沙沙地响。
裕王把一杯茶推到杨渊面前。“这是汪直从江南送来的龙井。明前茶。你尝尝。”
杨渊端起茶杯。茶汤碧绿，香气清幽。他没有喝，把茶杯放下了。
“殿下，您让汪直运到京城的货，不止茶叶吧。”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裕王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慢慢喝了一口。
“高先生跟你说的？”
“臣自己查到的。”
裕王放下茶杯。他看着杨渊，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杨渊，你知道本王为什么今天叫你来吗？”
“臣不知。”
“因为三天前，通州码头上，沈掌柜给了你一张货单。那张货单上，写着裕王府三个字。你把它锁进铁匣子里了。三天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陛下，包括徐阶，包括严嵩。本王想知道，为什么。”
杨渊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裕王知道货单的事。知道沈掌柜给了他，知道他锁进了铁匣子，知道他瞒了三天。
“殿下在通州码头上，不止沈掌柜一个眼线。”
“当然不止。”裕王笑了一下，“本王在江南做了三年生意，靠的不是汪直一个人。是靠一张网。沈掌柜是网上的线，你也是。”
杨渊抬起头。
裕王站起来，走到水榭边上，看着水面上漂着的枯荷。
“杨渊，本王跟你说实话。江南的生意，父皇知道。汪直替我办事，父皇也知道。那张货单上写的裕王府三个字，父皇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因为父皇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裕王转过身。
“嘉靖二十一年，父皇刚登基的时候，内帑是空的。户部不给银子，内阁卡着批文。父皇想修西苑，没钱。想赏赐宫人，没钱。想炼丹，没钱。后来是严嵩替父皇搞的钱。怎么搞的，你不会想知道的。但父皇从那以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大明朝的皇帝，不能只靠户部的银子活着。得有自己的钱袋子。”
“父皇的钱袋子是严嵩。本王的钱袋子是汪直。你杨渊——是本王的钱袋子和父皇的钱袋子之间的那根线。”
杨渊的后背渗出冷汗。
裕王走回来，重新坐下。他端起茶壶，给杨渊的茶杯里续了一点水。
“你不用怕。本王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把货单交出来。是告诉你——那张货单，你可以继续锁着。本王让你锁着。因为本王知道，你锁东西，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保命。你铁匣子里锁着严嵩的账，锁着徐阶的名单，锁着父皇的丹药配方。现在又锁了本王的货单。你锁得越多，本王越放心。”
“为什么？”
“因为一个锁了所有人把柄的人，才是最安全的人。你不会出卖严嵩，因为出卖了严嵩，严嵩会把你攀出来。你不会出卖徐阶，因为徐阶的名单是你将来保命的筹码。你不会出卖父皇，因为父皇的丹药配方是你最后的底牌。你更不会出卖本王——因为本王是将来要登基的人。你把本王的货单锁在匣子里，就是把你自己的命，锁在了本王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