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杨渊离京。
这一次没有青帷马车,没有书童抱着铁匣子坐在车里。他换了一艘漕船,从通州码头出发,沿运河南下。船是沈掌柜安排的,不大,吃水浅,走得快。船舱里堆着几袋米,算是遮掩。撑船的是两个漕帮的汉子,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赵老四手下的兄弟,话不多,手上全是老茧。
书童还是跟着来了。杨渊本想让他在京城守着住处,书童死活不肯。
“公子,上回您去杭州,小的留在扬州,天天晚上睡不着。这回您去哪儿,小的就去哪儿。”
杨渊没有坚持。铁匣子留在京城了——锁在张居正太仓公房那个抽屉里,钥匙分了两把,一把杨渊自己戴着,一把交给了徐阶。这是临行前杨渊做的安排。他信张居正,但信不过万一。万一他死在江南,徐阶会拿到那把钥匙。匣子里的东西,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漕船顺水南下,走得比上回快。深秋的运河,两岸的芦苇枯黄了,在风里摇成一片金色的浪。水面上船只比春天少,漕粮已经运完了,只剩下些零散的商船。船工号子稀稀落落的,不像上回来的时候那么热闹。
杨渊坐在船头,手里拿着张居正给的那把手铳。鹿皮火药袋挂在腰间,沉甸甸的。他把手铳翻来覆去地看。铁身打磨得极光滑,铳管里膛线清晰可见。握把处刻着两个字——“太仓”。不是兵部的印记,是张居正自己刻的。
“公子,这东西怎么用啊?”书童蹲在旁边,好奇地盯着手铳。
杨渊把火药袋打开。里面是十几个纸包,每个纸包里是定量的火药,还有十几粒铅弹。他按照张居正教的,把火药从铳口倒进去,用通条压实,塞进铅弹,再压一层火药。然后把火绳装在龙头夹上。
“扣这里。”杨渊指了指扳机,“龙头落下来,火绳点着药池里的引火药,铳就响了。”
“能打死人吗?”
“能。”
书童缩了缩脖子。
船行了五天,过了徐州。越往南,水越多,天越湿。杨渊的旧伤——胸口那两根断过的肋骨——在湿冷的风里隐隐作痛。他裹紧了披风,靠在船舱里,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过着徐海的事。
徐海,倭寇头子。嘉靖三十一年被招安,以倭制倭。赵文华给他送过二十万两银子。陆云查过他,死了。周帮主见过他,说“不是你能碰的人”。汪直替他销货,裕王替他卖货。现在他要卖十万把倭刀给朝廷。这条线,从江南牵到京城,从严府牵到裕王府,从市舶司牵到浙江都司。线的这一头是倭刀,那一头是什么,杨渊还不知道。
第六天傍晚,船到了扬州。
沈掌柜在码头上等着。还是那张面团团的脸,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但杨渊注意到,他身后站着四个精壮汉子,腰里都别着家伙。
“杨大人,一路辛苦。”沈掌柜拱手。
杨渊下了船。“沈掌柜,扬州这边出什么事了?”
沈掌柜的笑容收了半分。“汪爷的人昨天到了扬州。不是来运货的,是来传话的。说徐海改了地方,不在杭州见了。在舟山。舟山是海岛,徐海的老巢。汪爷让我问杨大人——敢不敢去?”
杨渊看着沈掌柜。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扛着货,船工喊着号子。没有人注意他们。
“去。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汪爷的船在瓜洲渡等着。”
当晚,杨渊住在顺和粮铺后院。和上回住的是同一间屋。墙上还挂着一张运河图,从京城到杭州,沿途的码头、闸口、城镇,全在上面。杨渊站在图前,手指从扬州往东南移。瓜洲渡。镇江。常州。苏州。松江。然后出海。舟山。
他转过身。“沈掌柜,徐海为什么改在舟山?”
沈掌柜坐在椅子上,抽着旱烟。烟雾在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
“汪爷的人没说。但我猜——杭州是漕帮的地盘。周帮主虽然不管徐海的事,但徐海在杭州,周帮主不可能不知道。上回杨大人去杭州见周帮主,周帮主说了什么,徐海一定打听过。他信不过漕帮。舟山不一样。舟山是海岛,四面都是水。徐海在那儿经营了十几年。岛上的渔民、船工、晒盐的,全是他的人。杨大人上了岛,就是进了他的笼子。”
沈掌柜把烟灰磕掉。
“杨大人,沈某再多嘴一句。徐海这个人,和汪爷不一样。汪爷是商人,商人讲利。徐海是倭寇,倭寇不讲利,讲狠。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刀。你跟他讲刀——他有一岛的人,一人一把倭刀。你只有一条命。”
杨渊摸了摸腰间的手铳。“一条命够了。”
第二天天不亮,杨渊带着书童上了沈掌柜安排的马车。没有走官道,沿着江边的土路往瓜洲渡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到了渡口。
瓜洲渡是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水面在这里忽然开阔,江水和运河水搅在一起,浑浊汹涌。渡口停着一艘大船,不是漕船,是海船。尖底,高桅,吃水深。船头插着一面旗,蓝底白字,写着一个“汪”字。
船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倭刀。他看到杨渊,迎上来行礼。“杨大人,汪爷让我送您去舟山。小的姓陈,单名一个海字。”
杨渊看着那艘海船。桅杆高得仰头才能看到顶,船身比漕船大了不止一倍。这不是运货的船,是能出海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