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对赵立春的密查,对沙瑞金与田国富的不满,专项巡视组即将到来……桩桩件件都昭示着,一场更大的政情风浪正在酝酿。
宁方远拈起钢笔,在一页白纸上落下几行紧要处。
加快汉东油气查办,重心压境外支款。
经济调头方略须尽快成型,拿出实绩。
与沙、田维持公事往来,切莫过密。
预备迎候中央巡视组。
写毕,他将纸页燃着,瞧着它在烟缸中化作灰烬。
这类扎手信儿,绝不能留半分痕迹。
洗漱过罢,宁方远轻手轻脚躺上床。
妻王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朝他挨过来。
宁方远轻轻握住她手掌,感受着这片刻难得的暖意与安宁。
在汉东这汪政情漩涡里,家是他唯一能卸下全副防备的地方。
次日清早,宁方远比素日起得更早。
他悄悄起身,未惊动妻子,独自踱进书房,着手将近期公务重心重新排布。
七点整,陈明伟准时挂来电话。
“宁省。车已备妥了。今早八点半与发改那场约谈,可需预备甚特别册子。”
“把去年以来的所有工业产值原始数目全带上。尤其是钢铁、水泥、煤炭这些旧行当的。”
宁方远声调比平日沉肃许多。
“另则,联络彭东来,叫他午前十一点到我屋里来。”
早饭时,王悦敏锐地察觉丈夫不同往常。
“怎的了。夜里没歇好。”
“有些公务要调一调。”
宁方远轻描淡写应过,旋即转开话头。
“小雨下周回来么。”
“讲是下周五到。”
王悦晓得丈夫不愿多谈公务,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午前那场会比预料的更为激烈。
发改赵主任面对宁方远一句接一句的追问,支支吾吾掏不出原始底册。
末了不得不认下呈报中“钢铁去产能完竣八成五”不过是估数,并无详尽统计撑着。
“赵主任。”
宁方远声冷如冰。
“中央三番五次敲打,统计数目务必真切。你们这是在顶风行险。”
“宁省。我们也是叫逼得没法子。”
赵主任抹着额上汗珠。
“有些地界报上来的数目根本不堪入目。我们只得……稍作调弄……”
“自今儿起,全部数目须得实事求是。”
宁方远一掌拍定。
“立一个核验小组。我亲任组长,下到各处去对。再有弄虚作假的,就地摘帽。”
会散之后,宁方远立时召财政厅、国资委等口子头头,铺排经济数目核验的差事。
他特意点明,此番核验是为给中央提供决策参佐,务必保得每一串数目真真切切。
十一点整,彭东来准时到了。
与昨日那副意气风发不同,今儿的他瞧着有些疲态,眼底布满血丝,显是熬了整宿。
“宁省。您唤我。”
宁方远示他落座,亲手斟了盏茶递过去。
“查办组备得如何了。”
“已妥了。明早便动身。”
彭东来从公文包内抽出一页名单。
“这是各小组人手同摸查路线。请您过目。”
宁方远飞速览过,点了点头。
“很好。不过方略要调一调。重心压境外支款同技术顾问费。两周之内我要瞧见初步名堂。”
彭东来面现难色。
“两周。工夫有些紧……”
“中央恐有专项巡视组下来。”
宁方远压低声线。
“我们须得攥住第一手东西。不能叫人牵着走。”
彭东来瞳孔微缩,立时悟出事情的分量。
“我懂了。我亲带人去翻境外款子那条线。”
“讲究法子。”
宁方远叮嘱。
“遇着拦阻莫硬顶。及时报。”
送走彭东来,宁方远立在窗前,望向远处城廓。
汉东便像一艘行在浓雾里的大船,而他必须在这雾散之前替它寻到对的路向。
老领导那通电话既是提点,也是示警。
在即要扑来的风浪前头,唯有实干同实绩才是最靠得住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