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从前最包容他的老同窗,眼下眼底只剩冷漠同失望。
“若没旁的事,我要去用饭了。”
陈海扫了一眼腕表,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令。
“午后还有一批案卷要归档。”
侯亮平立起身。
最后那点尊严叫他挺直了腰板。
“叨扰了。”
迈出档案室,侯亮平的手不受控地发着抖。
他摸出机子,几乎是用砸的力道摁下妻那组号。
“小艾。是我。”
电话刚通,他便压不住声量。
“汉东这帮人简直欺人太甚。”
钟小艾在最高检那头显是正忙着。
背景里还能听见打印机嗡嗡响。
“怎的了。慢慢讲。”
“陈海那混账。我低声下气去求他搭手,他连盏水都不肯给我倒。”
侯亮平边走边骂,全然不顾过道里其余干警异样的目光。
“还有陆亦可。带着我的人投宁方远去了。林华华成日同我对着干。他们这是合起伙来给我难堪。”
“亮平。冷静些。”
钟小艾嗓音严肃起来。
“你眼下在哪。寻个没人的地方讲。”
侯亮平这才醒觉自己失态。
快步朝停车场走,钻进车里将门锁死。
“他们就是瞧我眼下处境艰难,一个个落井下石。”
他将嗓门压低,怒气却分毫不减。
“分明是瞧不起我们钟家。”
电话那头默了数息。
“陈清泉那案子极棘手。”
“高育良一面扯我后腿,一面催我收口。可我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吕梁装聋作哑。宁方远把能干的全抽去查汉东油气了。”
侯亮平一拳擂在方向盘上。
“他们这是联起手来整我。”
钟小艾叹了一声。
“我晚间给季昌明挂个电话罢。他总归要卖我几分薄面。”
侯亮平两眼一亮。
“对。叫老季给吕梁施压。看他可还敢装傻。”
“你莫抱太大想头。”
钟小艾语气当心。
“汉东眼下局面繁复得很。高育良不是省油的灯。老季至多帮你调停些人手……”
“有人手便成。”
侯亮平急不可耐截断她。
“陈清泉那案子凭据其实已差不离了。就是缺人归拢材料。”
挂断通话,侯亮平长长吁出一口气。
仿佛已瞧见局面翻盘的光景。
他伸手理了理领带,对着后视镜练了一个笃定的笑意。
随后发动车子。
驶出检院大门时,恰撞见陈海骑着脚踏车出来。
该是去用午饭。
侯亮平故意摁了声喇叭。
陈海却连头都没回,径直骑远了。
“装什么清高。”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咒骂。
“等老子办完陈清泉这桩事,看你们哪个还敢小瞧我。”
折回屋中,侯亮平硬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归拢陈清泉案的卷册。
虽则人手不足,该做的活计还得做。
他掀开一本案卷,里头是高小琴同陈清泉在山水庄园的合影。
相片上二人举杯的模样格外扎眼。
“高小琴……”
侯亮平喃喃自语。
倘能从陈清泉身上撕开口子,顺藤摸到高小琴,再牵出祁同伟……
那得是多大的功绩。
念及此处,他心绪稍好了些。
午后三点,林华华叩门进来,面皮上挂着不情愿的神色。
“侯局。吕局长唤您。”
吕梁那间屋在廊道尽头。
侯亮平跨进去时,吕梁正摆弄茶具。
热气腾腾的杯盏旁搁着一纸文书。
“亮平啊。坐。”
吕梁笑容可掬。
“有一桩好事告知你。”
侯亮平心头一喜。
莫不是钟小艾那通电话这般快便见效了。
“最高检要办一期业务操练班。为期两周。”
吕梁将那纸通知推过来。
“我预备派你去。陈清泉的案子不妨先搁一搁。修习更要紧。”
侯亮平如遭雷殛。
这哪是甚好事。
分明是要将他调虎离山。
“吕局。陈清泉案正卡在要害处……”
“诶。办案不急在一时。”
吕梁将手一摆。
“操练机缘难得。最高检的领导亲来讲授,对后生成长极有裨益。”
后生。
侯亮平心底冷笑。
他四十出头的人了,到吕梁嘴里倒成了“后生”。
“多谢吕局关怀。”
侯亮平强压怒火。
“不过我手头差事实在走不脱。能否派旁人去。”
吕梁面上笑意淡了几分。
“亮平同志。这是组织定夺。”
迈出吕梁那间屋,侯亮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月牙印。
他算是瞧明白了。
这绝非巧合,而是有人存心要将他支开。
至于幕后那只手是谁,用脚指头想都晓得,必定是高育良。
折回自家屋中,侯亮平立时给钟小艾发了条消息。
“情势有变。吕梁要派我去北京操练。明摆着要将我从陈清泉案上调开。尽快联络老季。”
发完消息,他瘫进椅中,猛然觉着一阵从没有过的疲乏。
汉东这潭子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从前以为靠着钟家的根脚能在此处如鱼得水,眼下才晓得,强龙也压不住地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