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宴席设在申时。
李昭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朝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朴素得不像赴宴,倒像是上朝。但正是这份朴素,让她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命妇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摆设。
“长公主殿下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宴席上的交谈声顿时低了下去。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打量,有忌惮,也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李昭面不改色地走进大殿,在左手第三席的位置上坐定。这个位置离太后的主位不远不近,刚好处于一个微妙的距离——不至于显得亲近,也没有明显的疏远,是太后刻意安排的。
太后还没有到。大殿里的宾客三三两两地坐着,各自寒暄,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暗中观察着李昭。她端起茶盏,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宴。
“殿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李昭侧过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是宗正寺卿李崇远——皇族宗亲,论辈分是她的堂叔。
“皇叔。”李昭微微颔首。
李崇远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压低声音:“殿下今日不该来。”
李昭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皇叔何出此言?”
“太后今日设宴,名为宴饮,实为……”李崇远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是宗亲里少数几个对李昭还算友善的人,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皇叔好意,本宫心领了。”李昭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如水,“但本宫若不来,太后会觉得本宫怕了。她一觉得本宫怕了,反而会更棘手。”
李崇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着酒杯走开了。
李昭目送他离开,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她在数人——太后的心腹来了几个,骑墙派来了几个,宗亲里谁站太后、谁保持中立。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大致勾勒出今日宴席的格局。
太后的人占了大半,骑墙派不到三成。而她李昭,在座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是她的人。
除了她自己。
“太后驾到——”
所有人都站起来,低头躬身。李昭跟着起身,垂着眼帘,等太后的脚步声从殿门口一直响到主位,才随着众人一起抬起头。
太后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面容慈和,笑容可掬,看起来像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但李昭知道,这张慈和的面孔下面,藏着怎样一颗冷酷的心。这位嫡母,从来没有真正把她当作自己人——在太后眼里,她不过是一个碍事的棋子,挡在了太后掌权的路上。
“都坐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太后在主位上坐下,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
众人重新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菜肴,流水一样地摆满了桌子。丝竹之声响起,悠扬婉转,盖住了殿内的窃窃私语。
太后端起酒杯,先敬了众人一杯,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点名寒暄。她叫到谁,谁就站起来回话,气氛看起来融洽得很。
李昭安静地坐着,一口一口地喝着她敬的酒,耐心地等着。
她知道太后不是在寒暄。太后是在一个一个地确认——确认这些人还在她手里,确认没有人倒向李昭,确认她的阵线还是铁板一块。
果然,寒暄了一圈之后,太后的话锋忽然一转。
“说起来,”太后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李昭身上,笑容不变,“长公主近日辛苦了。北边打仗,朝堂上也不太平,本宫听说,有人弹劾你私放叛将?”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丝竹声还在响,但没有人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昭身上,有期待的,有紧张的,有幸灾乐祸的。
李昭放下酒杯,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被当众揭短的慌乱,也没有被逼问的恼怒,只是平静地、从容地开了口。
“回母后,确有此事。”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太后微微眯了眯眼,显然没有料到李昭会这么坦然地承认。她本以为李昭会辩解,会否认,会在压力下露出破绽——但李昭没有,她只是平静地承认了,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长公主觉得,”太后的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寒意,“私放叛将,该当何罪?”
李昭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不是一个被质问的人该有的笑容——太从容了,从容得不正常。
“母后,”李昭说,“儿臣想先问母后一个问题。”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萧鸢叛国一案,当年是先帝亲自定的罪,还是刑部三法司会审的结果?”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一把刀。当年萧鸢的叛国罪,是先帝在病榻上随口定下的,既没有经过三法司会审,也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先帝要杀她,她就得死——这就是当时的真相。但这个真相,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因为一旦拿到台面上,所有人都会知道,萧鸢是被冤枉的。一个被冤枉的将领,替朝廷打了十年仗,守了五年边关,最后被一道莫须有的圣旨送上了刑场——这种事情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先帝的英明往哪儿搁?
太后当然不会接这个话。
“先帝定下的罪,自然是铁案。”太后避重就轻地说。
“既然是铁案,”李昭接得很快,“那萧鸢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七年了。可她还活着,母后不觉得奇怪吗?”
太后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李昭不等她开口,继续说下去:“当年先帝下旨处斩萧鸢,但刑部迟迟没有行刑。为什么?因为萧鸢的案子根本经不起推敲。刑部的官员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这是一桩冤案,所以一拖再拖,拖到先帝驾崩,拖到新帝登基,拖到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七年了,萧鸢一直在死牢里等死。她没有等来行刑的刽子手,等来了蛮族破关的消息。朝廷无人可用,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儿臣不得已,才以监国长公主的身份,特赦萧鸢戴罪立功。”
李昭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后:“母后问儿臣,私放叛将该当何罪。儿臣的回答是:若萧鸢是叛将,儿臣甘愿领罪。但若萧鸢不是叛将,那当年定她罪的人,又该当何罪?”
大殿里鸦雀无声。
太后看着李昭,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阴沉。她不是没有料到李昭会反击,但她没有料到李昭会反击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这个她从来没有真正当成自己人的庶女,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长公主好口才。”太后冷笑一声,声音里的温柔终于褪去了,露出下面冰冷的底色,“但本宫今天请你来,不是跟你辩论萧鸢是不是叛将的。”
她拍了拍手,殿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