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路,走了三天,还没走到一半。
不是我们走得慢,是杨玄真不让我们走。这老王八蛋像条甩不掉的疯狗,每隔几个时辰就派一批尸奴来骚扰。有时候是三五个,有时候是十来个,不多,但烦人。像蚊子一样,你刚闭上眼睛,耳边就嗡嗡响,等你睁开眼,它又不见了。
“师兄,我走不动了。”陈铁胆一屁股坐在路边,两条腿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他的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眼角糊着眼屎,整个人像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走不动也得走。”我趴在大壮背上,有气无力地说。尸毒已经蔓延到胸口了,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肺里搅。老杨给我扎了几针,用银针封住了心脉周围的穴道,说能撑七天。七天之内到不了凤凰山,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我。
“还有多远?”刘大壮问。他背着我已经走了三天,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好几层,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但他一声没吭,甚至连呼吸都没乱。这憨货的体力简直不是人。
老杨站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展开地图,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按这个速度,还有五天。”
“五天?”陈铁胆哀嚎一声,“那三师弟不是只剩两天了?”
“所以不能按这个速度走。”老杨收起地图,“得抄近道。”
“什么近道?”
老杨指着远处一片黑黢黢的山岭:“翻过那座山,走‘鬼道’。”
“鬼道?”
“赶尸人走的路。”老杨说,“比官道近一半,但路上不干净。平时我一个人走没问题,但现在杨玄真在追我们,鬼道上的东西可能已经被他惊动了。”
“有多不干净?”陈铁胆问。
老杨想了想:“你见过茅坑里的蛆吗?”
“见过。”
“比那还恶心。”
陈铁胆的脸绿了。
***
鬼道确实不是给人走的。
说是路,其实就是山脊上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宽不到三尺,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脚下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呜呜地叫,像无数张嘴在耳边吹气。
老杨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绿色的,照得四周的树影像鬼影。我在刘大壮背上,手里的镇尸钱微微发烫——这说明附近有脏东西。
“停。”老杨忽然抬手。
我们停下来,屏住呼吸。
前方的小径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穿着灰色的衣裳,脸朝下趴着,四肢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的背上插着一面旗子,旗子上画着符——赶尸人用的招魂幡。
“是赶尸人。”老杨蹲下来,把尸体翻过来。
尸体的脸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下面的白骨。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大,眼眶里爬满了蛆。嘴巴大张,舌头不见了,喉咙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老杨从尸体嘴里掏出那团东西——是一缕头发,女人的头发,很长,很黑,缠成一团,还在蠕动。
“什么东西?”陈铁胆的声音发抖。
“尸发。”老杨把头发扔在地上,头发一沾地就钻进土里不见了,“怨气极重的女鬼留下的。这个赶尸人运气不好,碰上了。”
“那女鬼还在附近吗?”
老杨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向前方。
小径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到腰际,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却红得像血。她赤着脚站在路中间,脚边是一摊黑色的水渍。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不是眼白,是黑色的,全黑,像两个黑洞。
“诸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前面的路,不通。”
老杨往前迈了一步,纸灯笼举高,绿光照在女人脸上,她的皮肤开始冒烟。
但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我是茅山派的人。”老杨说,“借道。”
“茅山派?”女人歪着头,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绿光,“茅山派的人,二十年前从这里经过,答应给我超度,后来没来。”
老杨沉默了一瞬。
“那个人是不是姓张?”
“张道玄。”女人说出了师父的名字,“他说他办完事就回来,我等了他二十年。”
我的心猛地一揪。
又是师父。
师父到底欠了多少债?
“他死了。”我说。
女人的目光转向我,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死了?”
“死了。”我从大壮背上下来,站到老杨旁边,“他让我代他向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女人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我等了二十年,就等来一句对不起?”
她从路中间走过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石头就结一层霜。白裙拖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蛇在爬行。
老杨挡在我前面:“他不是故意不来的。他有苦衷。”
“什么苦衷?”
“他在对付一个比鬼更可怕的东西。”我说,“杨玄真。你听说过吗?”
女人的脚步停了。
“杨玄真?”她的声音变了,“你是说,那个千年前的活尸?”
“你知道他?”
“这方圆百里的鬼,谁不知道他?”女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表情,“他吃鬼。不是超度,是吃。他把鬼的怨念当食物,吃掉的鬼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她盯着我,黑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倒影。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你被他标记了。”
“标记?”
“你手腕上的纹路,就是他的标记。”女人指着我的手,“每多一道,他就离你近一步。五道亮了,他能在百里内感应到你。六道亮了,他能在十里内。七道——”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七道亮了的后果。
柳如烟说过,七纹齐聚之日,便是我命丧之时。
“你能帮我们吗?”我问。
女人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帮你们穿过鬼道。”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杀了杨玄真之后,回来超度我。”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师父欠我的,你来还。”
“好。”
“空口无凭。”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黑色的,很长,递给我:“吃了它。”
“吃了?”
“吃了,契约就成立了。如果你违约,这根头发会从你体内长出来,缠住你的心脏,让你死得比那个赶尸人还惨。”
我看着那根头发,头发在她指间蠕动,像一条活的小蛇。
“三师弟,别吃!”陈铁胆喊道,“万一她骗你呢!”
“她没骗我。”我接过头发,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头发滑过喉咙的感觉像吞了一条冰凉的虫子,一路滑到胃里,停在那里,不动了。
女人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有胆量。”她说,“比你师父强。”
她转过身,朝小径深处走去。
“跟我来。天亮之前,送你们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