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的三个人，被带出了试药房。
一出门，外头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药峰特有的苦味与潮冷，直直灌进胸口。许三狗当场弯下腰狠狠干呕了两声，却只吐出点黄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赵六也不好受，脸色白得吓人，只是一声不吭，像把那口要命的气死死压在了喉咙底下。
陆沉跟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里。不是因为他伤得最重，而是因为此刻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像个刚从药碗里捞回来的半死人。
不能太稳。
更不能太清醒。
试药房外是一条向下的长石阶，石阶两侧摆满了晾晒药草的木架。风一吹，苦味便被掀起来，里面还混着一点焦气和烂叶发出的酸味。平日里这些味道原主早就闻麻了，可陆沉这会儿却觉得格外清楚，甚至清楚得有些过头。
风是从左侧来的。
离他两步外那名杂役衣襟上沾着一股淡淡的炉灰味。
更远一点，某间丹房门缝里还漏出一丝极细的火燥气。
这些原本都该混在一起，被一股脑塞进鼻子里。可现在，在那缕留在中腹的暖意作用下，它们竟隐隐分出了层次。
陆沉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这大概就是古碑说的“启感”。
不是修炼成功，也不是突然有了多大本事，而是先让他对这副身体，对药，对气，多出了一点比常人更敏的察觉。
这东西现在还很弱。
可再弱，也已经和先前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陆沉反而更谨慎。
他本就不是个爱冒险的人。如今到了这么个拿命都不值钱的地方，自然更不会一上来便显出和旁人不同。古碑给他的东西越有用，他便越要先把它藏住。
下完石阶，前面便是药奴住的破屋。
与其说是屋，不如说是个临时搭起来的烂棚子。木梁黑得发亮，墙皮脱得一块一块，屋顶只在中间开了道窄缝用来通气，遇上下雨和大风，里头比外头也暖和不到哪里去。门边站着两个药奴，原本正低头缩着，见韩枯一行过来，立刻把头压得更低了。
韩枯走在最前，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像在看三只刚从药锅里捞出来的耗子。
“回去歇半日。”他说，“晚些若还喘得动，去后院搬药渣。”
许三狗本来腿都快软了，一听这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韩执事，我们今天才——”
他话还没说完，韩枯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把许三狗剩下的话全压回了喉咙里。
“你们是药奴。”韩枯淡淡道，“不是祖宗。活着回来了，说明还能用。既然还能用，便别想着躺一天。”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今夜不许乱跑。谁若敢靠近后山半步，明日就不用再回来了。”
这句话一落，屋门前那两名药奴明显都缩了一下。
许三狗更是眼皮一跳，下意识看了眼远处被雾气和灰云压住的山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陆沉把这点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沉。
后山。
又是不许靠近后山。
原主记忆里，药峰后山一直是个不让药奴近的地方。平日里有人犯了错，会被拖去那边；试药死了的人，也多半往那头送。可具体送去哪里，后山到底有什么，原主其实也不清楚。因为在药峰，知道得太多，往往死得更快。
三人被赶进屋里。
门一关上，许三狗腿一软，整个人便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喘气，像是终于从试药房那股药气和死人味里挣出来一点，额上的汗还在一层层往外冒，嘴里却先骂开了：“他娘的……真不把人当人……”
赵六靠着另一边墙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回了一句：“在药峰，你见过谁把药奴当人？”
许三狗顿时没声了。
屋里其余几个药奴都看着他们。
那眼神里有惧，有探，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羡慕。因为今早被带去的五个人，如今只回来了三个。能从试药房里走出来，在这些药奴眼里，本身就像捡回了一条别人不敢想的命。
可这羡慕也只是极淡一层，很快便又被更深的惶意压了下去。
因为谁都知道，今日去的是这三个，明日未必就不是自己。
陆沉靠着角落坐下，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把周围重新扫了一遍。
破屋里一共十六个人，算上他们三个，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到二十。可个个都瘦，瘦得连肩膀都撑不起来。墙边有两个腿脚明显不利索的，像是旧伤一直没好；最里头还有个脸色发黄、眼皮浮肿的，咳一声便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这些人，不像活给自己看的。
更像暂时还没轮到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