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赶到西边时，旧架那边已围了一圈人。
雨不大，却把地面浸得发滑，断木、药篓和药渣滚了一地，踩上去又泥又腻。旧架原本是用来堆废篓和旧木箱的，高高搭了三层，平日里便有些歪。如今半边塌下来，木脚断裂，几只旧篓压在最底下，像被一股蛮力直接砸塌了。
更糟的是，架下压着个人。
那人半边身子还露在外头，衣襟和肩头都沾满泥水，左腿却被两根断木死死卡在下面，扭曲成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裤腿已被血浸透了，颜色发暗，混着雨水往下淌。
陆沉只看一眼，心便往下一沉。
是赵六。
许三狗就蹲在不远处，脸白得像被人从血里捞出来一般，手还搭在一只滚开的旧篓边，却明显不敢真往前伸。看见陆沉过来，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刚听见响……跑过来时，人就压底下了……”
韩枯站在最前头，脸色阴得厉害。
他看都没看许三狗，只冷冷扫了眼断架：“还愣着做什么，抬！”
几个杂役这才赶忙上前，去挪压在赵六腿上的断木和旧篓。
赵六额上全是冷汗，牙咬得死紧，一声没吭，只在木头被抬起时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陆沉离得不远，甚至听见他喉间压住的那一下闷哼，像是把整口血都卡在了嗓子里，不肯吐出来。
这人是真的能忍。
可陆沉此刻顾不上感慨。
因为他刚到这儿，识海里的古碑便已连续震了两下，不重，却透着一种比平时更明显的催促。陆沉顺着那份感觉去看，很快便发现，旧架塌出来的不只是断木和药篓。
最里头那只压得最碎的旧篓旁，散着几只发黑的布包。
布包本就不大，又被雨水和药泥糊了一层，若不细看，和周围那些湿烂药泥几乎没有区别。可偏偏，那股极淡的腥甜气，就从那里透出来。
古碑前，小字迅速浮现：
旧秽。
只有两个字。
陆沉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药。
至少，不是普通药峰里该有的东西。
他刚想到这里，赵六那边已被人从断木下拖了出来。赵六整个人都疼得脸色发灰，却仍强撑着没昏过去，右手还死死攥着一块木片，指节都泛白了。许三狗扑过去想帮一把，却因地滑险些自己先跪了下去，狼狈得厉害。
韩枯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篓，冷声道：“先抬人！”
杂役们七手八脚把赵六往外抬。
可林师兄不知何时也赶到了。
他今日依旧穿着青袍，只外头罩了件薄灰披子，肩上沾着几点雨水，脸色在这种阴雨里白得更厉害。他没有立刻看赵六的伤，而是先蹲下身，看向那几只散出来的黑布包。
“别乱碰。”他说。
这一声不大，却比韩枯刚才那句“抬人”更管用。原本还想顺手把布包也拖开的两个杂役立刻缩回了手，连许三狗都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林师兄伸手拨开最上头的药泥，用两根手指挑起其中一只布包，极轻地掂了掂。
布包很薄，外头早被浸透。随着他这一提，里头似乎有硬物轻轻碰了碰，发出极细极短的一点闷响。不是金属撞击，更像什么被湿布包住后，仍旧止不住的一点轻磕。
陆沉心头一下提紧。
下一刻，古碑前的字再度变化：
勿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