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煤炉子的烟呛醒的。
睁开眼,头顶是斑驳的天花板,墙角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管旁边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蓝色的工装,背后印着“第三纺织厂”四个字。
纺织厂。1997年就倒闭了。
我猛地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墨水渍。这不是47岁外科医生的手,这是17岁高中生的手。
床头柜上,一本摊开的《高二物理(下)》,一支英雄钢笔,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
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全家福。我爸穿着工装,我妈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衬衫,我站在中间,剃着平头,笑得没心没肺。
日历。1998年3月12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确诊的日子是6月。妈妈瞒了我两个月,直到我考试结束才告诉我。妈妈说:“妈没事,你好好考。”我信了。我他妈居然信了。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我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多坚持一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但“如果”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词。
厨房里传来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煤炉子鼓风的声音,还有我妈的声音——“知行,起来吃早饭了,面条要坨了。”
我坐在床上,没动。
那个声音,我三十年没听到了。
从1998年到2028年,是三十年。2028年我47岁,死在手术台上,然后睁眼回到了这里。所以是三十年。
三十年。
我下了床,光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我走到厨房门口。
我妈站在煤炉子前面,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她的头发是黑的,不是后来化疗时掉光的样子;她的脸是圆的,不是后来瘦得只剩骨头的模样;她的手是稳的,不是后来拿不住杯子的颤抖。
她43岁。我17岁。
妈妈还有六个月可活。不,在前世,她还有六个月可活。但这一世,不会了。
“妈。”
我的声音有点哑。妈妈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嗓子不舒服?让你晚上别踢被子。”
“没。”
“那赶紧洗脸去。面条要凉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我初中以后,就没这么抱过她了。
青春期的男孩子,觉得和妈妈亲近是丢人的事。我那时候不懂,丢人算什么?丢人总比后悔强。
“这孩子,”妈妈轻声说,“是不是考试没考好?”
“没。”
“那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抱抱你。”
妈妈没再说话。
我感觉到妈妈的手覆上我的手,妈妈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那是卖菜的手,是洗衣服的手,是给全家人做饭的手。
我用拇指摩挲着妈妈指根的老茧,硬硬的,硌手。
厨房里只有煤炉子的呼呼声和面条翻滚的声音。
“行了行了,”妈妈拍拍我的手,“面条真要坨了。”
我松开手,去洗脸。水是凉的,激在脸上,让人清醒。
镜子里的我——17岁,瘦,青春痘,眉毛很浓,眼神不像17岁。47岁的眼神装在一个17岁的身体里,怎么看都不对劲。
但我没时间管这个。
我妈端了两碗面出来。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她把有蛋的那碗推给我。
“妈,你吃。”
“我吃过了。”
妈妈没吃过。我知道她没吃过。她总是说她吃过了,然后把好的留给我。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一辈子。
我把蛋夹到她碗里:“我不爱吃鸡蛋。”
“胡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荷包蛋。”
“现在不爱了。”
妈妈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行,那我吃。”她把蛋咬了一口,又夹回我碗里。“一人一半。”
我没再推。我知道妈妈的脾气。推来推去,她会生气。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把东西收走,然后自己躲到一边去。
我们面对面吃面。妈妈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疑惑,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妈,你今天不去菜市场?”
“去。吃完饭就去。”妈妈顿了顿,“你今天不上课?”
“上。下午去。”
“上午呢?”
“上午有点事。”
妈妈没问什么事。我妈从来不多问。她总觉得,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事,问多了招人烦。
但我看到她的眼神。她想问。
“妈,”我说,“你最近胃还疼吗?”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胃疼?”
“昨天晚上听到你在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