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最先恢复。职业本能让她比其他人更快进入信息处理模式。“婚约?你指的是——”
“指腹为婚。”苏青鸾语气平淡得像说明天天气,“十八年前,我父亲和他父亲定下的。当时我不到六岁,他也差不多。后来——”她停顿了一下,这一次比上次更长更重,“双方父母先后失踪。婚约的事就搁置了。”
失踪。两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像两颗石子投入深井——表面只是小小涟漪,所有人都知道水面之下有什么正在被搅动。
陈远山靠回椅背,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雷暴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到恍然大悟再到更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所以你有办法接触到他?因为你们之间有这层关系?”沈兰试探性开口。
“我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但我确定他知道我的存在。”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去过那条街。”五个字,全场再次冻结。
苏青鸾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大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在他展示能力的前一天。我以天字小队成员身份接近过他,观察过他,评估过他。当时结论是:B-742号观察对象,异能波动微弱,暂不具备升级为优先目标的条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自嘲。“看来我的评估能力需要进修了。”
有人发出短促压抑的笑声,随即被更沉重的气氛淹没。
陈远山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青鸾。你愿意去接触他?”
“不是愿意。是我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除了我,你们派去的任何人都会被他当成敌人。”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情绪波动,是某种更加确凿的东西,像陈述一个经过严密推导的结论,“他和龙渊源出已久,对体制内任何人都抱有天然警惕。但我不一样。我有他无法忽视的身份标签——不管他承认与否,‘指腹为婚’四个字本身就意味着一种不同于‘官方接触’的关系属性。”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个调。“而且——我想亲自确认一些事。关于我父母的失踪。”
会议室气氛变了。不再是争论、震惊、紧张,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带有某种共鸣性质的静默。“父母失踪”四个字——在座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所触动。龙渊成员要么自己失去过亲人,要么亲手让别人失去过亲人。这是行业无法回避的代价。
陈远山看了她很久,然后点头。“批准。单独接触。不携带任何监听设备——反正带了也没用。”最后半句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苏青鸾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
“散会。各部门按预案执行。青鸾——”他停了一下,“注意安全。”
苏青鸾站起来,整理西装下摆,朝陈远山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背影笔直利落,发髻一丝不乱,高跟鞋节奏从始至终没有乱过一拍。手触到门把手那一刻,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他的名字叫林默。”
门开。门关。她走了。
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龙渊总部,地下四层,档案室。
这里是总部安保等级最高的区域之一——比核心监控室高一级,比部长办公室高两级。需要三级生物认证加动态密码加人工审批。存放的不是普通文件,而是龙渊成立以来所有S级及以上事件完整记录、所有A级以上异能者详细档案,以及被标记为“绝密”的特殊资料。
苏青鸾独自坐在档案室中央。面前摊开一份厚档案袋,牛皮纸材质,正面印着编号和B-742标记。已打开,文件散落桌面:基本信息表、异能检测报告、活动轨迹追踪、社会关系网络图,以及一张夹在A4纸之间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的脸。二十二岁左右,短发,五官轮廓分明但不算出众。苏青鸾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恒温空调的嗡嗡声成了唯一背景音,久到面前咖啡从热变凉、从凉变冷,久到走廊远处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她翻到档案最后一页。家庭信息栏。
父亲:林建国。状态:失踪。备注:SS级机密,需部长级权限解锁。失踪时间:十七年前。
母亲:苏婉清。状态:失踪。备注:SS级机密,需部长级权限解锁。失踪时间:十七年前。同日。
苏青鸾的手指悬在那两行字上方,没有碰下去。
十七年前。她的父母也是那一年失踪的。她的父亲叫苏正风。
她盯着“林建国”和“苏婉清”两个名字,脑子里飞快闪过碎片式的记忆——父亲书房里从未展开的山水画;母亲临走前夜放在她枕边的玉佩;老保姆含糊其辞的交代;长大后偶然在龙渊内部档案中看到的、被标记为“SS级机密·禁止查阅”的编号。fp-001。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旧案编号。
“林默。”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档案室里回荡一圈,消散了。
她把黑白照片拿起来,用拇指轻轻擦去照片一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照片里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或镜头后面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人。她把照片放回原位,合上档案袋,站起身,走到档案室窗前。地下四层当然没有窗,只是一面贴着龙渊徽标的装饰墙。她还是站在那里,像在看窗外并不存在的风景。倒影映在墙面玻璃面板里。平静的脸,盘起的发髻,笔直的肩线。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林默。”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好奇,不是敌意,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归类的东西。更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转过身,拿起档案袋,走向门口。走廊感应灯在她经过时依次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脚步声在空荡地下通道里回响,渐行渐远。
档案室重新陷入黑暗。只剩桌上那份被合上的档案袋,和档案袋里那个被标记为“B-742”的名字——林默。以及两个同样被标记为“SS级机密”的失踪者姓名:林建国,苏婉清。
十七年前。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