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人心掉落的东西。
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发着微光的蓝色碎片。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泪滴，有的像破碎的镜面，在春日部的阳光下静静旋转，缓缓飘落。
人们看不见它们。
但我能。
那些是从人心里掉出来的记忆——被刻意遗忘的，或是不小心遗失的。悲伤的、恐惧的、想要永远埋藏的过去。
我的工作，是捡起它们。
每捡起一片，我就会忘记一些关于自己的事。这是交换，是规则，是我存在的代价。
今天早上，我在春日部站前的超市门口，看见了一位老奶奶。
她站在自动门前，茫然地转着圈，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喊着什么。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停下。只有我看见，从她心口的位置，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深蓝色的、冰锥状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她周围堆积，几乎要将她淹没。每一片都在尖叫着同一种情绪——恐慌。
我走过去，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
一片尖锐的蓝色碎片飘到我掌心。瞬间，冰冷的触感刺穿皮肤，画面涌入脑海——
三岁的孙女，扎着羊角辫，穿着黄色向日葵连衣裙。一松手，跑进了超市的人流。转身，不见了。到处是腿，大人的腿，货架的阴影。喊声被喧闹吞没。心脏要跳出胸腔。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的宝贝——
我闭上眼，轻轻握住碎片。
然后，缓缓地，将它吹散在春日部的风里。
碎片化作光点，消失无踪。
老奶奶突然停下转圈。她茫然地看着四周，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黄色向日葵连衣裙的小女孩从货架后面跑出来，扑进她怀里。
“奶奶！我找到最喜欢的糖果了！”
老奶奶紧紧抱住孙女，眼泪掉下来，但那不再是恐慌的泪。
我转身离开。
代价来了。
这一次，我忘记了什么？
我站在超市门口，努力回想。肚子很饿，胃在收缩。我应该要吃……什么？每天早上都要做的，那个事情，叫什么？
词汇消失了。
连带关于“早餐”的一切记忆——热牛奶的温度，面包的香气，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全部被抹去。只剩下生理性的饥饿感，空荡地梗在胃里。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但这只手是谁的？这个身体是谁的？我……是谁？
想不起来。
在捡了太多碎片之后，我已经忘记了。名字，过去，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统统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