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被剥离,恐惧被抽走,灰色的阴影如潮水般退去。
然后——
遗忘。
彻底的,干净的,近乎残忍的遗忘。
“那个女孩……是谁?”
“风祭……铃?好像听过……记不清了。”
“白色的……影子?是梦吧……”
她承担了一切,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最后的身影,独自站在林中,回头望向终于恢复平静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一个悲伤到极致,却又仿佛终于解脱的,温柔微笑。
无声的唇语:
“对不起……把这么沉重的东西留给了你……”
“还有……谢谢你来了……”
“轰——!!!”
记忆回响的洪流骤然中断。
我猛地睁开眼,踉跄着倒退几步,几乎站立不稳,泪水不知何时已流了满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悲伤和共鸣感几乎将我淹没。
我想起来了……不,是“看到”了。那份深埋百年的牺牲与孤独。
以及……那份诡异的熟悉感。风祭铃回眸时的眼神,那悲伤微笑的弧度……为什么……
“小忆姐姐,你哭了吗?”
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清脆和一丝疑惑,在我身后响起。
我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野原新之助,就站在我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他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头发上沾了几片草叶,但眼睛亮得惊人。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动感超人卡片,看看满脸泪水的我,又看看空地中央那个缓缓旋转的、不祥的灰白漩涡。
“小新?!”风间失声叫道,嘴唇哆嗦着小声说“我、我可是春日部防卫队的队长……”,腿却有点发软,但还是努力想挪到我前面。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妮妮捂住了嘴,抱着兔子躲到了风间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头看。
“娜娜子姐姐……不是去你家了吗?”正男缩在我身后,小声问。
小新眨了眨眼,表情有点失落:“娜娜子姐姐是来了啦,还带了超好吃的饼干哦。可是她才来一下下,接了个电话就说有急事要先走了。”他踢了踢脚边的落叶,然后指向森林深处,“然后……我就听到这边在哭,哭得好大声。这里怎么比美伢发现我藏起来的巧克力还要黑漆漆、冷冰冰的?”
跟着“哭声”?在没有任何指引的情况下,他独自一人穿过了那片诡异的森林,找到了这里?
没等我们细想,空地中央的漩涡,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仿佛被小新那纯粹、鲜活、与这片死寂悲伤格格不入的“存在”所惊扰,灰白漩涡的旋转变得紊乱。粘稠的、深灰色的雾气,从漩涡中漫出,不再带有攻击性的恶意,却弥漫着一种沉睡了百年后被突然惊醒的巨大悲伤、迷茫与空洞。
雾气缓缓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飘忽的少女身形轮廓。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一片不断弥漫的、令人心碎的灰暗。庞大的、沉重的“存在感”笼罩下来,那不是杀意,而是百年孤独本身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间腿发软,努力想履行“队长”的职责。妮妮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男已经把小脸完全埋在我背后。阿呆仰头看着那灰暗的轮廓,慢吞吞地说:“好大……的难过。”他顿了顿,补充道:“像……一直下雨,停不下来。”
遗忘之影。
百年时光沉淀的,被遗忘的悲伤本身。
它那无形的“注视”落在了我身上。一片空无之中,传来了无声的、仿佛直接响在心底的悲鸣——
为什么……要叫醒我……
一个人……好孤单……
你也……留下来……陪我……
深灰色的雾气无声地蔓延,朝着我的方向流淌而来,带着冰冷的、想要将我也一同拉入那片永恒遗忘的渴望。
“不准你欺负小忆姐姐!!!”
小新突然从我身后冲了出去!他迈开小短腿,跑到那灰暗轮廓和我之间,猛地停下,张开短短的手臂,挺起小胸膛挡在前面!
他仰起头,对着那片弥漫的悲伤,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出了他心目中最厉害、最能带来勇气的咒语:
“动感光波——哔哔哔哔!!!”
没有光波射出。
但,就在他喊出这句经典台词,摆出那个招牌发射姿势的瞬间——
“啪嗒。”
他因为用力,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那张动感超人卡片,掉在了地上。就掉在他和那片灰暗雾气之间的枯叶上。
破旧的、边缘磨损的、沾着孩子手汗的卡片,静静躺在那里。
下一秒。
在那弥漫天地的沉重悲伤与空洞中——
那张小小的、不起眼的卡片。
骤然爆发出了无比温暖、无比坚定、无比耀眼的金色光芒!
光芒如水波般荡开,温柔而坚定地驱散了蔓延的深灰雾气,照亮了孩子们写满惊讶的小脸,也映亮了那片灰暗轮廓的边缘。
由百年悲伤凝聚的“遗忘之影”,在温暖的光芒中轻轻颤动,仿佛困惑,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的“生”的气息所触动。它没有退却,但蔓延停止了,那沉重的悲鸣也化作了细微的、风息般的呜咽,轮廓缓缓变淡,重新融入了中央缓缓平复的漩涡之中。
光芒持续了几秒,渐渐收敛。
森林空地重归寂静,但那份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沉重与冰冷,也随着光芒一同消散了大半。
小新弯腰捡起卡片,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宝贝地拍了拍,然后转过身,对我露出一个有点得意、又带着满满关心的笑容:
“看吧,小忆姐姐,动感超人的力量很厉害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