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闷热要命。
江水在船舷边翻涌,发出沉闷的拍打声,像是某种不安的絮语。
桐油灯芯在灯盏里不时爆出细小的火星,那微弱的噼啪声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光蕊倚着斑驳的舱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那位女子身上。
她安静地坐着,却让整个昏暗的船舱都明亮了几分。
他试图集中精神,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方才那不可思议的瞬间。
那种感觉来得突然又莫名,像是一阵没来由的风掠过心头,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一秒前他还趴在稿纸上,咖啡凉了、截止日期过了、催稿微信已读不回,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再然后,他就在这儿了。
脑海里哗哗哗涌进来一堆记忆,像被人强行塞了个U盘。
贞观十三年,新科状元,陈光蕊,奉旨赴任江州刺史,妻子殷温娇,随从若干,官印文书,一应俱全。
《西游记》前传。
“我穿进《西游记》前传了。”
陈光蕊盯着江面发了一会儿呆,脸上毫无波澜,内心已经把自己骂了三圈。
他是编剧,而且是专门研究古典IP改编的编剧。
《西游记》他拆过不下十遍,陈光蕊这个名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剧情走向,开局就死。
老婆被贼人霸占。儿子漂流入寺。
后来唐僧取经归来才报的仇。
原著里陈光蕊就是个工具人,来了就死,死了埋江底,全程没有一句台词。
“好家伙,我不是主角,我特么是炮灰本灰啊。”
船身突然剧烈一震,仿佛撞上了什么庞然大物。
殷温娇纤指紧扣桌沿,指甲几乎要陷进木纹里。
她眉心微蹙,刚要开口询问,外头骤然爆发的喊杀声便吞没了她的话语。
刀剑相击的铮鸣混着随从凄厉的惨叫,从四面八方涌来。
听这声势,来犯之人少说也有数十之众,出手狠辣利落,招招致命,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陈光蕊不慌不忙地起身,踱到舱门边。
他掀起帘子一角,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外头的厮杀,又轻轻放下帘幕。
转身时衣袂微扬,神色从容得像是等着小二上菜,唯有袖中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半分心绪。
夫君……殷温娇声音已经有些颤。
别怕,几个水贼而已。陈光蕊说话倒还算淡定。
水贼?!
嗯。
他看着殷温娇微微发白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在原著里也是苦命人,摊上陈光蕊这个短命鬼,一个人扛了十几年。
说真的,这剧情设定挺烂的。
哪个正常编剧会在第一章就把主角写死?
哦,是原著。那没事了。跟我丸子有鸡毛关系?
舱门被一脚踹开。
领头的男人往那儿一站,粗布短打,腰悬钢刀,一脸横肉,身后跟着乌压压十几个人,堵死了门口,连条缝都没留。
来人正是,刘洪。
陈光蕊把这张脸和记忆里的信息对上号。
心里冒了一句:这DM就是那个占了原主老婆、霸了原主职位、在江底埋了原主十几年的狗东西?这长得真心抽象啊!
看着眼前刘洪的面貌比他想象的还要凶上三分。
哟!刘洪扫了一眼船舱,目光在殷温娇脸上停了停,嘴角咧开,状元郎,初次见面,官印和钱匣子,都拿出来吧。
陈光蕊没动。
哦,对了还有——刘洪抬了抬下巴,朝殷温娇的方向努了努,这位小娘子,也留下。
殷温娇脸色当即变了,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的留下,陈光蕊开口,语气平静,是什么意思?
刘洪笑了,笑得很不怀好意:你一个状元郎读书多,这都听不明白?
“哦,我听明白了,我明白得很。”
陈光蕊在心里把刘洪的祖宗问候了一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在走计算。
原身的记忆在脑子里放着,一会刘洪这一刀本来是穿心的,致命,直接死透,然后刘洪把尸体抛入江中,顶替陈光蕊的身份上任江州,这段剧情就此走完。
后来查过资料,这事有观音在背后推了一把。
菩萨的意思是:你得死在这儿,你儿子才能出世,才能漂流入寺,才能被唐僧他娘找回来,才能有后来的取经故事。
整个事件是个大齿轮,他就是那个必须先碎掉的零件。
妙啊。
多么严密的因果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