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帝国历1071年,霜降之月,第二十日。
十三岁的佩恩·阿斯兰站在灰岩高地最大的奴隶市场门口,皱着鼻子,努力适应那股混杂着汗臭、铁锈、粪便和廉价香料的气味。
他不是来买奴隶的。
至少一开始不是。
那天他原本的任务是去集市采购餐馆所需的香料和干货。
灰岩高地的集市每周开市两次,来自帝国各地的商队会在这里汇聚,交易粮食、布匹、铁器、药材、奢侈品,以及——奴隶。
帝国的奴隶制度由来已久。
战俘、罪犯、破产者、被部落出卖的异族人——他们被剥夺了一切权利,成为可以用金币衡量的商品。
虽然生命女神的教义主张所有生命平等,但现实是,奴隶贸易是帝国经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贵族们需要奴隶来耕种土地、开采矿产、服侍起居。
商人们需要奴隶来搬运货物、建造房屋、从事最危险的工作。
就连许多平民家庭,也会攒钱买一两个奴隶帮忙干活。
佩恩对奴隶制度没有好感,但他也清楚,凭自己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不可能改变整个帝国的制度。
他本来只想买完香料就走。
但那阵骚动吸引了他。
奴隶市场最里面的角落,通常是拍卖劣等商品的地方——年老体衰的、身有残疾的、不服管教的、以及那些被认为没有价值的奴隶。
那里的气氛比市场其他地方更加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绝望。
但今天,那个角落传来的不是绝望的沉默,而是铁链碰撞的声响和压抑的低吼。
佩恩挤过围观的人群,看到了那队地精。
一共十二个。
他们的身材比普通地精略高一些,大约一米四到一米五之间。
虽然被粗重的铁链锁成一串,身上满是鞭痕和淤青,但他们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们的队列整整齐齐,间距一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
围观的人群对他们指指点点,有人嘲笑他们的矮小身材,有人议论他们能卖多少钱,有人甚至朝他们吐口水。
但没有一个地精低下头。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屈服,没有乞怜,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那种眼神,像是被困在牢笼中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任何胆敢靠近的人。
佩恩的目光扫过十二个地精,最后落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地精少女。
她的身材比其他地精略微纤细一些,但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表明她绝不是弱者。
她的皮肤是地精特有的古铜色,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有些是鞭痕,有些是刀伤,还有一些像是被野兽撕咬留下的痕迹。
她的头发被污垢和血渍黏成一缕一缕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她的嘴唇干裂,颧骨突出,显然已经被饿了很久。
但她的眼睛,让佩恩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灰黄色的人群中,那双眼睛像是两团凝固的火焰,带着一种与处境完全不相称的骄傲和倔强。
当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时,被看到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那不是奴隶该有的眼神,那是王者的眼神。
佩恩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那一瞬间,佩恩仿佛看到了某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
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不甘心。
是不甘心被困在命运的牢笼里,不甘心向强权低头,不甘心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
那种不甘心,和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他自己,一模一样。
“各位老爷、太太!”
拍卖师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沾满油渍的丝绸长袍,声音尖锐刺耳。
“看看这批货!”
“十二个地精,身强力壮,买回去挖矿、伐木、种地,都是专业的。”
“尤其是打头这个女的,别看她个子小,力气大得很。”
“昨天晚上两个壮汉都按不住她,被打倒在地。”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说下流话。
地精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些污言秽语与她无关。
“起拍价,五十个金币。”
拍卖师伸出五根肥短的手指。
“十二个地精,打包出售,五十金币起。”
没有人应声。
五十金币买十二个地精奴隶,价格其实不算高。
地精虽然身材矮小,但力量不输人类成年男性,而且耐力惊人,在矿场和伐木场是很好用的劳动力。
但问题是——这十二个地精的眼神太凶了。
那种眼神,不像奴隶,倒像是随时会挣断铁链咬断主人喉咙的恶犬。
买回去,谁知道会不会半夜被他们杀了?
“四十五!”
拍卖师见没人出价,主动降了价。
“四十五金币。十二个地精,四十五金币。”
依然无人应声。
“四十!四十金币!老爷、太太们,这个价连成本都不够啊!”
人群中有人摇头走开,有人继续看热闹,但没有人举牌。
拍卖师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这批地精是一个冒险者团队从北方抓来的,据说为了抓他们死了三个人。
委托拍卖的底价是三十金币,低于这个数,他不但赚不到佣金。
可眼下这个架势,别说五十了,四十都没人要。
“三十五……三十五金币!”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
“五十金币。”
全场哗然。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声音的来源——一个穿着深蓝色贵族便服的少年,身材修长,黑发黑瞳,面容清秀。
他站在人群边缘,一只手举着出价的木牌。
拍卖师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位少爷,您说……五十金币?”
“五十金币。”
佩恩重复了一遍。
“十二个地精加上那个女的,打包。”
“现在、立刻、马上。”
拍卖师的脸瞬间笑得像一朵菊花。
他顾不上追问这个少年是哪家的,连声高喊。
“五十金币第一次!”
“五十金币第二次!”
“五十金币第三次!”
“成交!”
木槌落下,尘埃落定。
佩恩放下木牌,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走到那队地精面前。
他感觉赚到了,这可是矮人地精,打铁的老师傅。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五十金币买一批没人要的地精——这个少年不是疯了,就是钱多得没处花。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