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比第一夜安稳些。
东边苞谷地里没有再摸来人,木梆只在后半夜响过一次。刘二听见田埂里有响动,手一抖就敲了下去,等大牛和阿安举着火把过去,才发现是条野狗钻过苞谷地,踩倒了几根叶子。刘二脸上挂不住,嘴硬说野狗也不能随便进村,大牛笑了两声,被他瞪回去,这事也就过去了。
天亮以后,守夜的人陆续散开。村口两堆火只剩灰白色的柴骨,阿安打着哈欠去抱水,大牛扛着长杆往家走,刘二揉着蹲麻的腿,一边走一边骂昨夜那条野狗不是东西。刚骂完,他家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急喊。
“当家的!当家的你快回来!”
刘二脚步一顿,脸色当场变了。
那是他媳妇的声音。
村口几个人都转头看去。刘二扔下木梆就往家跑,跑得太急,在门前土坎上绊了一下,差点整个人扑出去。林岳本来正要回屋,听见这声,也停住脚步。三叔公拄着杖从屋檐下出来,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刘二家在村中偏东,两间土屋,一小块院子。院门半开着,还没进屋,就能听见女人压着哭腔的声音。刘二冲进去没多久,又慌慌张张从屋里探出头来,脸白得吓人。
“林小郎君,三叔公,你们快来看看!小满烧得不对劲!”
屋里挤了几个人。
土炕上躺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得起皮,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喊着娘。孩子身上压着两层被,额头上还裹着布,屋里火盆烧得旺,热气闷在里面,刚一进去便让人胸口发堵。
刘二媳妇坐在炕边,眼睛哭肿了,手里端着一碗发黑的草药水,正想往孩子嘴里灌。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妇人急声催她:“快些,娃娃受了惊,又吹了夜风,得发汗。汗出来就好了。”
刘二急得在原地打转:“那怎么还没汗?被子是不是不够?”
那老妇人立刻道:“再压一床,火盆也别撤,热起来才发得出汗。”
刘二转身就要去抱被子。
“别加了。”
林岳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刘二抱着半截被子,愣愣看他:“不加?”
林岳走到炕边,伸手碰了碰孩子额头,又探了探脖颈。烫得厉害。孩子被捂在被里,呼吸又急又浅,身上明明热得吓人,脚底却被汗湿的布裹着,整个人像被闷在蒸笼里。
他把刘二手里的被子按了回去:“再捂,人先受不住。”
那老妇人脸色一沉:“娃娃发热,不捂汗,难道吹风?”
林岳没和她争,只转头对刘二道:“火盆端出去。窗边那块布掀开一点,别让风直吹孩子,屋里得透口气。”
刘二一听有人吩咐,反倒像抓住了绳子,连忙去搬火盆。老妇人还想拦,三叔公的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
屋里火盆被端出去,闷热散开一点。林岳把孩子身上的厚被撤掉一层,又让刘二媳妇松开孩子衣领。刘二媳妇手抖得厉害,解了两下没解开,林岳没催,只把一块干净布递给她。
“温水擦一擦。额头、脖子、腋下,慢些。”
“这样就行?”刘二媳妇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发颤。
“不知道。”林岳看着炕上的孩子,“但总比继续捂着强。”
这句话听着不漂亮,可比一句“我能治”实在。
阿安已经跑去打水,大牛被叫去找干净布。他平日拿长杆倒顺手,翻柜子却笨得很,差点把半个木箱都掀了,被旁边妇人嫌弃地挤开:“你让开,我来。”大牛讪讪退到门边,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水很快送来。刘二媳妇拧了布去擦孩子额头,刚碰上去,小满就皱着脸哼了一声。她吓得手一缩,差点把布掉到地上。
“别停。”林岳道,“水别太凉,布也别太湿。擦完一遍,再换水。”
刘二站在炕边,拳头攥得死紧。他昨夜在田埂边还敢嘴硬,今日看着儿子烧成这样,整个人都像空了,只剩眼睛死死盯着孩子。刘二媳妇擦一处,他就跟着看一处;孩子哼一声,他脸上的肉就抽一下。
喂水时又出了乱子。
刘二媳妇急着让孩子喝,勺子送得快,小满被呛了一下,咳得小脸更红。刘二急得差点扑上去,林岳伸手拦住他,把勺子接过来,放慢了动作。
“先沾唇,别灌。”
他用小勺把温水一点点送到孩子嘴边。小满起初闭着嘴,后来大概渴得厉害,终于含住一点,慢慢咽下去。刘二媳妇盯着那一下吞咽,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没敢出声,怕惊着孩子似的。
那老妇人在旁边站着,脸色还是不服,嘴里低声嘀咕:“不出汗怎么退热……”
林岳听见了,也没回头。
三叔公站在门口,屋里屋外的人都看着他。老人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都按林岳说的做。”
这一句话压下来,屋里最后那点争执也没了。
小满的热没有立刻退。
孩子脸还是红,身上还是烫。刘二媳妇擦完一遍又一遍,阿安来回换水,刘二端米汤时差点把碗摔了,被自己媳妇狠狠瞪了一眼。大牛守在门口,几次想进去帮忙,又怕自己碍事,只能站在那里干着急。
半个多时辰后,小满忽然动了动,声音细得像猫叫。
“娘……”
屋里一下静了。
刘二媳妇扑到炕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哎,娘在,娘在。”
刘二也往前挤了一步,嘴张了张,没喊出声。他怕自己声音太大,又把孩子吓着,只能低着头,狠狠揉了一把脸。
林岳又碰了碰孩子额头。还是热,但没先前那么吓人,呼吸也顺了一些。他没有说什么大话,只把布重新递给刘二媳妇。
“继续擦。隔一会儿喂几口水。若他叫不醒,或身子抽起来,立刻喊人。”
刘二媳妇连连点头。
那老妇人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也没再说发汗的事,只伸手帮着把炕边那碗米汤端稳了些。
到了午前,小满醒了两次。
一次嫌米汤苦,一次哭着要娘抱。刘二媳妇听见他哭,反倒像听见天大的好消息,抱着孩子不敢松手。刘二端着水站在一旁,眼里红得厉害,嘴上却还硬:“哭什么哭,有力气哭,说明还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