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永昌元年,春。
暖风吹过豫北群山,融化了山涧最后一丝残雪,溪流潺潺作响,裹挟着山间的碎冰,一路蜿蜒向下,滋养着两岸的草木。
两岸的竹林吸足了春日的水汽与暖阳,密密麻麻的竹笋破土而出,顶着褐色的笋壳,像一个个倔强的孩童,争先恐后地向着天际生长,笋尖的嫩黄与竹身的翠绿交相辉映,空气中飘着竹笋的清甜与泥土的温润,却丝毫驱散不了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乱世阴霾。
大顺初年,天下未定,李自成已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随后挥师北上,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明朝覆灭。
可乱世并未终结,大顺军虽占据京城,却军纪涣散,烧杀抢掠,鱼肉百姓,加之关外清军步步紧逼,南明政权在江南苟延残喘,各地豪强割据,盗匪横行,中原大地依旧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豫北这片群山,虽地处偏僻,却也难逃乱世波及,昔日的村落大多被战火焚毁,百姓流离失所,沦为流民,在山间艰难求生,每一寸土地上,都弥漫着绝望与挣扎的气息。
方恪蜷缩在山涧旁的岩缝里,胸口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粗布衣衫早已被尘土与血迹染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消瘦的身形。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与警惕,眼角的淤青还未消退,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却依旧锐利,像山中的孤狼,在绝境中死死坚守着活下去的希望。
三天前,他所在的流民队伍,在前往山中避难的途中,遭遇了大顺军的散兵劫掠,那些散兵个个心狠手辣,挥舞着长刀,不分老幼,肆意砍杀。
同行的几十人,要么当场被杀,要么被冲散,只有他凭着年轻时在山中打猎练就的身手,趁着混乱,带着一身伤,侥幸逃到了这片人迹罕至的山涧深处。
他原本是附近村落的猎户,自幼跟着父亲在山中打猎,熟悉山林的环境,也练就了一身好身手,弓箭、短刀运用自如,还懂得辨认草药、设置陷阱。
可乱世来临,村落被大顺军焚毁,父亲被大顺军士兵杀害,母亲带着他一路逃亡,不久后也病逝在途中,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乱世中独自挣扎。
后来加入了一支流民队伍,本以为能相互扶持,活下去的希望能大一些,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躲过一劫。
腹中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一阵强过一阵,冬日里储存的野菜早已耗尽,随身携带的半块粗粮饼也在逃亡途中吃完了,若不是岸边的竹笋长势喜人,鲜嫩多汁,他恐怕早已撑不到今日。
方恪扶着冰冷的岩壁,缓缓站起身,每动一下,胸口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踉跄着走到竹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丛生的杂草与枯枝,目光在一片翠绿的竹笋中搜寻着。
他常年在山中打猎,深知哪些竹笋鲜嫩可口,哪些竹笋已经老化,不堪食用。
很快,他就选中了一株粗细适中、笋壳鲜嫩、顶端微微泛着嫩黄的竹笋,这株竹笋约莫半尺高,笋壳完整,没有被虫子啃咬的痕迹,一看就是上品。
方恪从腰间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这把短刀是他父亲留下的,刀刃锋利,陪伴他多年,既是他打猎的工具,也是他唯一的武器,更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短刀拨开竹笋周围的泥土,动作轻柔,生怕损伤了竹笋的根茎——他知道,春日的竹笋是难得的美味,也是乱世中珍贵的食物,每一株都不能浪费。
竹笋的根茎扎实,深深扎在泥土里,方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手臂酸痛难忍,才将这株半尺长的竹笋完整地挖了出来。
他轻轻拍了拍竹笋上的泥土,剥去外层褐色的笋壳,露出里面洁白脆嫩、带着水汽的笋肉,一股清甜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让他腹中的饥饿感愈发强烈。
方恪再也忍不住,咬了一大口笋肉,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脆嫩爽口,带着春日的鲜香,瞬间缓解了饥饿与干渴,胸口的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但他不敢多吃,乱世之中,粮食匮乏,每一份食物都来之不易,他必须省着点吃。
他将剥好的笋肉分成两份,一份当场吃下垫肚子,另一份用干净的草叶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打算留到绝境时应急,若是后续再找不到食物,这半份笋肉,或许就能救他一命。
吃完笋肉,方恪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他靠在竹子上,微微喘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片山涧虽然偏僻,但也并非绝对安全,山中不仅有野兽出没,还有可能遇到其他的流民、盗匪,甚至是大顺军的散兵,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危险。
他知道,自己现在浑身是伤,战力大减,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