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是第二天一早动的。
天还没亮透。四合院上头那方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顾长生蹲在门口啃窝头,听见中院那边门轴响了一声。他没抬头。
脚步声从西厢房门口经过,停都没停。但顾长生知道那是易中海。这院子里每个人走路都不一样——贾张氏拖着鞋底,刘海中步子重,秦淮茹落脚轻。易中海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在丈量什么。
到了傍晚,消息就传开了。
“全院大会!”
贾张氏的嗓门从前院一直拉到后院,生怕有人听不见。
“壹大爷说了,每家每户都得去!不去的,以后院里的事别找壹大爷!”
顾长生坐在门槛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镜流站在槐树底下,正用指尖碰槐树皮上那道旧疤——就是贾张氏那年泼开水烫出来的那一道。她碰得很轻,像在摸一个看不懂的字。
“全院大会。”顾长生把树枝折成两截扔了,“冲我来的。”
镜流没回头。“知道。”
“你去不去。”
“去。”
顾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那条裤子洗了太多次,膝盖那块已经薄得透光,拍上去的声音都跟别处不一样。他走到槐树边上,跟镜流并排站着。槐树皮上那道疤被镜流摸过的地方,凝着一层极薄的霜。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院里那盏公用灯泡亮了。
昏黄黄的光,像痰一样黏糊糊的,照在青砖地上只照出巴掌大一块亮。剩下全是暗的。邻居们从各屋出来,拖着凳子、小板凳、砖头垫的木板,围着中院那盏灯坐成半个圈。
贾张氏抢了最前头的位置。屁股底下一个玉米皮编的蒲团,手里一把瓜子,嘴从坐下就没停过。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刘海中搬了把椅子出来。正经的木椅子,带靠背的。他坐在灯下头,二郎腿一翘,茶杯往脚边一搁,派头很足。刘翠花站在他后头,手里还攥着那只纳了半个月没纳完的鞋底。
阎埠贵蹲在人群边上,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像是在算账。他老婆拽了拽他袖子,他甩开了。
秦淮茹出来得最晚。她靠在自家门框上,半个身子在里头,半个身子在外头。灯光照不到她站的地方。棒梗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想往前凑,被她一把拽回去。“老实待着。”声音很低,但手很紧。
人差不多齐了。
易中海从屋里走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蓝布棉袄,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领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上头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漆掉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斑斑驳驳的。
他走到灯底下,站定。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颧骨上头有两坨常年不退的红,像贴了两片薄肉。他不急着开口,先拧开缸子盖,呷了口茶。茶沫子粘在嘴唇上,他拿拇指抹了。
“今天把大伙叫来。”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贾张氏嗑瓜子的嘴都停了。
“不为别的。就为咱们院新来的住户——顾长生。”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顾长生靠在西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折的那半截树枝。镜流站在他旁边,月光和灯光混在一块儿照在她身上,冰蓝色的光晕压得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顾长生同志。”易中海把“同志”两个字咬得很正,“你搬进来也有几天了。有些话,我作为院里管事的,得当面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不是说不下去,是等所有人把注意力都聚过来。
“咱们这个大院,住了十几户人家,几十年了。邻里邻居的,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互相帮衬,靠的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爹妈在的时候,院里有啥事他们从不推脱。修房顶、通阴沟、扫院子——哪回少了你爹?”
有人附和。声音不大,但此起彼伏。
“可不是嘛。”
“老顾在的时候……”
“唉。”
易中海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些附和表示认可。
“现在你回来了。房子你也住回去了。这院里多一口人,就多一份开销。公用水龙头、电灯、茅房掏粪、冬天扫雪——这些都要钱,要人。”
他拿缸子指了指顾长生。
“你一个大小伙子,有手有脚,总不能光占便宜不出力吧?”
“就是!”
贾张氏第一个接茬。瓜子也不嗑了,拍着大腿就站起来。
“壹大爷说得对!你一个外来的,住着院里的房子,用着院里的水电,凭啥不交钱?你爹妈欠的丧葬费还没还呢!”
“我算过了。”
阎埠贵从人群边上举起手,手里那根树枝还沾着泥。
“公用水费、电费、扫院子的人工、冬天铲雪——摊到每户每个月是三毛七分二厘。顾长生一个人住,但用的是整间房,应该按一户算。从这月起,每个月三毛七。”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戳,像账房先生盖了章。
“这是公账,赖不掉的。”
邻居们又嗡嗡起来。
“阎老师算得对。”
“三毛七,又不多。”
“人家一个大小伙子,还在乎这点钱?”
“他要是不交,以后咱也不交。凭啥咱交他不交?”
声音从四面八方往顾长生身上压。贾张氏站在最前头,手指头差点戳到他脸上。刘海中没有说话,但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翘,茶杯端起来挡着半张脸。阎埠贵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像在看一笔没收回来的账。
易中海站在灯下,搪瓷缸子端在胸前,那行掉了一半漆的红字正对着顾长生。
“小顾。”
他语气软下来,像长辈劝晚辈。
“不是为难你。大家伙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初来乍到,不容易,院里也没说让你现在就补齐。但你总得有个态度。你表个态,这钱你认,以后按月交。大伙心里就踏实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做人嘛,要讲良心。”
顾长生手里的树枝被他攥成了两截。断茬扎进掌心,他没松。镜流的手指搭上了剑柄。不是握,是搭。指尖轻轻碰着冰蓝色的剑柄。
顾长生侧头看了她一眼。
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镜流的手指从剑柄上移开了。
贾张氏看见了这个动作,嗓门更大了。“哟,还想动手?大伙看见没有!壹大爷好心好意跟他讲道理,他旁边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还想动手!”
“我看啊,就是欠收拾!”
“赶出去算了!”
“对!赶出去!”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易中海没有制止。他站在灯下,搪瓷缸子端在胸前,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笑出来的,是压出来的。像石头缝里渗出的水,不多,但一直在渗。
顾长生把那截扎进掌心的树枝断茬拔出来。带出一粒极小的血珠,他拿拇指抹了。
刚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