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
顾长生蹲在井台边洗碗。碗是秦淮茹家的,两个粗瓷碗,碗沿上磕了个豁口,豁口处磨得发亮——那是棒梗小时候拿勺子敲的,敲了好几年,敲出这么个豁口来。他拿丝瓜瓤子蘸了草木灰,转着圈擦,擦两下放水里涮涮,再擦。何雨水蹲在旁边洗衣裳,搓衣板搁在井沿上,一下一下搓得青砖地都跟着震。
“你那碗洗了三遍了。”何雨水说。
顾长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确实洗了三遍。他把碗扣在井沿上沥水,水珠子顺着碗壁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贾张氏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往地上扔一颗壳。瓜子壳落在她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她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骂谁。大概是骂秦淮茹。这几天她不敢明着骂了,改成嘟囔,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像老猫打呼噜。
棒梗从灶房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窝头上抹了一层酱豆腐,红通通的。他咬了一口,酱豆腐沾在嘴角,拿袖子一抹。袖子上的酱豆腐印子已经叠了好几层,旧的发黑,新的还红着。他蹲到顾长生旁边,看他洗碗。
“你咋老洗我家的碗。”
“吃了你家的饭。”
“那你咋不回自己家吃。”
顾长生没接话。他把最后一个碗扣在井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子甩在青砖上,摔成几瓣,渗进砖缝里。
镜流从槐树后头转出来。冰蓝色的光晕在暮色里压得很淡,几乎看不见,只有她走过的地方,青砖缝里的薄霜会厚那么一点点。她站在井台边,看着顾长生甩手上的水,看了一阵。
“练剑。”
就两个字。说完转身往后院走。
顾长生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裤子本来就脏,擦不擦都一样。何雨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洗衣裳。棒梗啃着窝头,酱豆腐沾了满脸。贾张氏嗑瓜子的嘴停了片刻,绿豆眼转了转,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现在不敢明着招惹顾长生了。那天金光震退她的事,她还记着。
后院。柴火堆还是阎埠贵码的那个样子,整整齐齐,连树皮都朝同一个方向。顾长生从柴火堆里抽出那根树枝——还是昨天那根,大拇指粗,三尺来长,树皮糙得像砂纸。握在手里掂了掂,还是轻。但比昨天顺了点。手感这种东西,说不清楚,就是握着握着,树枝好像比昨天更听使唤了。
镜流站在三步外。月光还没升起来,暮色把她的银白长发染成灰蓝色,冰蓝色的瞳孔在这片灰里格外扎眼,像两块掉进灰堆里的碎瓷片。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握树枝的姿势。
“不对。”
她走过来。伸手,手指搭上他手腕。还是凉的。玉石在阴凉处放久了的那种凉,凉得干干净净,凉得让人不敢大口喘气。她把他的手腕往外翻了一寸,又把他的虎口往上托了半分。动作极轻,像在调一件易碎的东西。
顾长生感觉到那片凉意从手腕往上走——沿着血管,沿着骨头缝,一直凉到肩膀。他余光里,镜流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不是风吹的。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
“再握。”
顾长生重新握紧树枝。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他把那股凉意压下去,注意力集中在树枝尖端。刺出去。收回来。再刺。树枝切开暮色,切开青灰色的空气,切开他自己呼出的白雾。
昨天那缕冰蓝色的光,没有出现。他不着急。知道它来过。知道它还会来。
镜流看着他。没说话。但她瞳孔深处那片星空里,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旋转。不是冰晶,是更深处的,像冰湖最底下暗流涌动的水。
然后系统震了。
不是平时那种轻震,是猛地震了一下,像有人拿锤子往他意识深处砸了一记。顾长生的树枝停在半空。镜流的瞳孔骤然收缩。
系统光屏在他意识深处疯狂闪烁。不是金色,不是冰蓝,是乱码。铺天盖地的乱码,像无数只蚂蚁在光屏上乱爬。文字被撕碎,画面被翻转,声音被扭曲成刺耳的电流声。
顾长生按住太阳穴。疼。不是肉疼,是从脑子深处往外钻的那种疼,像有根针在意识里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