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苏稔盯着玻璃上淌下来的水痕,看它们汇成一道,又分开,又汇成一道。店里冷气开得太足,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凉得她有点想打哆嗦,但又不想动。
尉迟星平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棵被雨浇透的树。
“你不点东西吗?”他忽然问。
苏稔愣了一下,转过头。他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让她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的笑。
“没带钱。”她说。
尉迟星平哦了一声,走到柜台前,跟店员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端回来两杯热可可,一杯推到她面前。
“请你。”
苏稔想说不用,但手已经先伸出去,握住了那杯热可可。纸杯烫烫的,从手心一路暖上去,暖到胳膊,暖到耳朵根。
“你为什么请我?”
“嗯...不知道,因为我们一起上过课,”他拉开椅子坐下,把那杯热可可转了个方向,让杯子的图案正对着她,“而且这个可可两杯半价。”
苏稔没坐下。她站在那儿,握着那杯热可可,看他低头用吸管戳杯盖上的小口。戳了好几下都没戳进去,他也不急,就慢慢戳。
他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能看见眼睑上落着浅浅的阴影。
“你戳不进去的。”她说。
尉迟星平抬起头,眨了眨眼,“为什么?”
“你吸管用反了。”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刚才看了。”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跟刚才不太一样,眼睛弯起来,像窗外那些被雨打湿的叶子,软软的,带着点水汽。
苏稔没说话。她把那杯热可可举起来,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有点齁,但她没放下。
尉迟星平不服气地用扁头戳,果然大力出奇迹,硬是戳破了那层薄薄的膜,扎入热可可中,他低头喝了一口,皱起眉。
“太甜了。”
“嗯。”
“你不觉得吗?”
“是啊。”
“那你怎么还喝?”
苏稔又喝了一口,她平常不怎么和男生接触,现在有点不知所措,只是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让那只被捂热了的手凉一凉。
店员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瞅到两个人红着的脸立刻转头,饶有兴致地盯着二人看。
雨小了一些,变成那种细细的、飘的、落在头发上半天才能凝成水珠的雨。店里又进来两个人,买了杯奶茶就走了,塑料门帘甩动的声音脆脆的,像谁在远处敲着半碎的冰。
苏稔还站着。那杯热可可已经喝了一半,甜得发腻的东西,喝到后面反而习惯了。她低着头,盯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看上面那层奶沫慢慢塌下去,塌成一个一个小坑。
尉迟星平也没走。
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声音,只是习惯性的动作。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你不坐吗?”
苏稔看他一眼,没动。
“站着腿不酸吗?”
“不酸。”
尉迟星平点点头,没再问。他把自己的那杯热可可推到她那边,“这个也给你,我喝不下了。”
苏稔低头看了看那杯没怎么动过的热可可,又看了看他。
“你不是请我的吗?”
“是啊,请你喝一杯。”他说,笑了一下,“这杯是附赠的。”
苏稔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刚才窗外飘的那种雨,落在地上就看不见了。但尉迟星平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装作在看门帘。
“你笑了。”他说。
“你看错了。”
“哦。”他点点头,拖长了尾音,“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苏稔没再说话。她把那杯没喝过的热可可也拿起来,握在另一只手里。两只手都被占满了,热乎乎的两团,像捧着两个小火炉。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
尉迟星平歪了歪头,“雨还没停啊。”
“停了。”苏稔往窗外看了一眼,“小了,能跑。”
“跑回去还是会淋湿。”
“你已经湿了。”
“所以不差这一点。”他笑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往窗外看,“再说了,你也没走。”
苏稔侧过头看他。他比她高半个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下颌角到耳垂之间那一段,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苏稔立刻把眼睛移开,盯着窗外那棵被雨洗得发亮的梧桐树。叶子绿得不像话,绿得有点晃眼。
“你家住哪儿?”他问。
“干嘛?”
“问问而已。”
苏稔沉默了几秒,说了个小区名字。
尉迟星平眼睛弯了一下,“巧了,我家也在那边。”
“……骗人。”
“真的。”
“你上周才转来的,怎么可能跟我住一个小区。”
“我姑妈家在那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暂住她家。”
苏稔没再接话。她把两杯热可可并在一起,用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空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都是汗,热的。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亮晶晶的。
“走吧。”尉迟星平说。
他先推开门帘走了出去。苏稔跟在后面。
走到路口的时候,苏稔忽然停下来。
尉迟星平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盯着地上那片水洼,没说话。水洼里倒映着刚露出云层的天,和半边他的影子。影子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复下去。
她在想一件事。
刚才在店里,她喝了两杯热可可。第一杯是他请的,第二杯是他喝不下推给她的。两杯都太甜,甜得有点齁嗓子。但她全喝完了。
她平时不喜欢喝太甜的东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另一个念头跟着冒出来——她好像,在他面前,做了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