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喊“传球”，操场上有哨子声，远处有广播在放课间操的音乐。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她想起他第一次请她喝热可可，说“两杯半价”。想起他说“我家也在那边”，说他姑妈家在那个小区。想起他问她怕不怕打雷，说“上次下雨的时候看到了”。想起他递过来的柠檬糖、咖喱饭、蜜桃乌龙茶。
想起他说：“因为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不是观察力比较强。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她叫什么，住哪里，喜欢什么，怕什么，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走哪条路，听什么歌。
她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烂的书，每一个字都被他读过，每一页都被他折了角。而他坐在她面前，装作不经意地说出她的内容，看她惊讶的样子，然后笑。
苏稔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把那支墨绿色的铅笔也放回去，放在笔记本上面。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下午最后一节课，苏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盯着黑板，但眼睛里什么都映不进去。老师在讲什么，同桌在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那本笔记本上的字，一行一行的，像刻进去的。
放学的时候，尉迟星平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门口等她。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手里拿着那杯已经买好的热可可。
“走吧。”他说，把那杯热可可递过来。
苏稔没接。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怎么了？今天不想喝？”
“你到底是谁？”苏稔的声音很低，低到她自己都快听不清。
尉迟星平的表情顿住了。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凝固在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上。
“什么意思？”
“我问你，”苏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你到底是誰。”
她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那个笔记本，我看了。”
走廊里安静了。
下课铃刚响过，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楼下走，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说笑着，打闹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空气已经凝固成了冰。
尉迟星平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热可可，像一个被突然抽掉台词的演员，站在舞台中央，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稔等了几秒。他没说话。
“你说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苏稔——”
“你别说话，听我问完：你从哪里来？怎么得知我的个人信息的？”她打断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所有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哽住了。
“所有的一切。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如果你看了笔记，应当知道我有能力摧毁你这个世界”尉迟星平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中要低，要哑，“为什么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害怕不会改变什么。我只想问清楚。”苏稔看着他，眼眶里的水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你告诉我，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会站在那里？你知道我会没带钱，你知道我会接那杯热可可，你知道我会——”
她说不下去了。
尉迟星平往前迈了一步，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他停住了。手指攥着那个纸杯，指节发白。热可可的盖子被捏得有点变形，一小股褐色的液体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他的鞋上。
“一开始，”他说，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一开始确实是——我是带着任务来的。”
苏稔闭上了眼睛。
亲耳听到这句话的感觉，比看到那本笔记本的时候还要疼一万倍。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闷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无助地看着她。
“但那只是一开始，我也是人，我也有感情的，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讲，”没等她恢复，尉迟星平已经开口了“你来自的是千万个小世界里的一个，而且是被怨气附着，随时可以崩坏的小世界。我的任务是辅助崩坏，或者驱赶外来者，修复你的小世界，来到你这个小世界的外来者很强大，但我可以打过她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修复你的小世界，然后彻底地从你的生活中退出，我不会改变任何东西的。”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有人在喊“等等我”，有笑声，有书包拉链没拉好铅笔盒掉在地上的声音。远处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跟平时放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还是好好的，平平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苏稔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擦。她看着尉迟星平，看着他手里的那杯已经开始凉了的热可可，看着他鞋面上那滴褐色的可可渍，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恳求的神情。
“你说的这些，”她开口，声音沙沙的，“我应该信吗？”
“你可以不信。”他说，“但这是事实。”
苏稔沉默了很久。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没去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苏稔——”他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
“你等等——”
一声轻过一切却又震耳欲聋的呢喃响起“苏稔——我喜欢你......”
苏稔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下楼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她跑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她站在操场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糊了一脸。
手里的热可可没了。她没接那杯热可可。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接他递过来的东西。
苏稔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天边最后一点光暗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缩成一小团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被从什么东西上剪下来了一样。
她没有回家。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她，不再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