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上午的光柱里慢悠悠地飘。沈牧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皮沉得快要黏在一起。高三的早自习总是这样，困意像潮湿的苔藓，一点点爬上脑仁。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笔尖划纸的窸窣声。他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泛着绿光的数字跳动着：10:13。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很轻微。大概是垃圾短信。他没理会。
下一秒，一切变了。
不是渐变，是咔嚓一声，仿佛有根无形的弦骤然绷断。眼前墙上的电子钟，连同讲台边那台常年播放“励志短片”的液晶屏幕，瞬间熄灭了。不是关机那种暗下去，是直接黑掉，黑得彻底，像被抽走了所有光源。几乎是同时，沈牧感觉到裤袋里传来一阵不正常的、持续的轻微震动。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
屏幕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没反应。不，不是没反应——漆黑的屏幕中央，正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渗出来。
先是晕开的红，像滴在水里的血。然后凝聚、拉伸，化作一行扭曲的汉字。那颜色红得刺眼，红得不祥。
【校规系统已绑定】
没等沈牧理解这六个字的意思，屏幕上的血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紧接着，新的文字一行行飞快浮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权威感。
《生存校规》（第一日）
1.校内所有电子设备已强制绑定。破坏设备视为违规。
2.规则每日0:00刷新，请确保每日首次查看时间为上午8:00前。
3.当前活动范围：青峦中学主校区（以校内电子地图标注为准）。
4.教室内，禁止任何形式的交谈（包括手势、唇语）。
5.上课时段，必须保持坐姿，视线必须落在前方黑板上。黑板空白时，请注视黑板中央。
6.走廊通行时，请勿回头，勿停留超过三十秒。
7.图书馆今日高危。食堂开放时间：12:00-13:00，请按班级编号顺序进入。
8.存活人数实时公示。抹除不可逆。
9.退出系统即视为放弃生存资格。
10.逻辑是武器，冷静是护甲。祝你好运。
沈牧的呼吸屏住了。他猛地抬头。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同样漆黑屏幕的手机，或望着前方已然黑掉的电子屏——那屏幕上，此刻正同步显示着完全相同的十行血字。每个人的脸都被那诡异的红光映照着，惨白中透着惊惶。
“这……这什么恶作剧？”一个带着颤音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是平时挺活跃的体育委员赵强，“谁的电脑中毒了？搞这种……”
“闭嘴！”有人低声呵斥，带着恐慌。
赵强似乎被激了一下，也可能是极度的不安需要发泄，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同桌，声音虽然压低，但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清晰可闻：“喂，你看这……”
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牧恰好因为那声“闭嘴”，下意识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后排那一幕。
赵强的头，正转向他的同桌。
就在他嘴唇刚张开，吐出下一个音节前的那个瞬间——
他的头颅，不是被砍掉，也不是炸开。是“关闭”了。
就像一台老式电视被猛地拔掉电源。那张带着惊疑表情的脸，从头顶开始，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所有细节，变成了一块纯粹的、毫无光泽的黑色平面。这黑色迅速向下蔓延，掠过额头、眼睛、鼻子、嘴巴、下巴……整个过程快得超乎物理规律，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血肉横飞的场景。仅仅十分之一秒，或许更短，赵强脖子以上，变成了一个光滑的、漆黑的、仿佛二维剪影般的“平面”。
然后，连那黑色的平面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
他剩下的、穿着校服的身体，在椅子上僵直了不到半秒，紧接着，从脖颈的断口开始，如同沙塔崩塌，化作一片细微的、灰色的光点，簌簌飘散，连衣服都没留下。
座位上，空了。
仿佛那里从未坐过一个叫赵强的人。
死寂。
比之前更沉重、更黏稠的死寂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沈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猛地一抽。他强迫自己转回头，视线死死钉在前方漆黑一片的黑板上，余光却控制不住地扫向旁边同学的反应。
他右手边的男生，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身体在微微发抖。斜前方一个女生把头深深埋进臂弯，肩膀耸动，但没发出一点哭声。大多数人都是相似的呆滞和恐惧，眼神发直。
但奇怪的是，沈牧脑子里关于“赵强”的印象，正在快速模糊。那个高高壮壮、喜欢在体育课上呼喝的身影，那张刚才还带着惊怒表情的脸……细节像退潮般消失。他只记得后排好像有个男生触犯了什么，然后……然后就没了。具体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越来越朦胧。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抹除……连同存在过的痕迹一起抹除？
“嗡——”
手机再次震动。沈牧低头，看到那漆黑的屏幕发生了变化。十行校规缩小到屏幕左上方，右侧则出现了一个不断跳动的猩红数字：1427。数字下面，是一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23:59:48，旁边标注着“规则刷新”。
数字忽然一跳，变成了1426。
又过几秒，1425。
每一次跳动，都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沈牧心口。那不是数字，是一条条正在消失的人命。就在这所学校的某个角落，规则正在被触发，抹除正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