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生活从第二天清晨开始。
陆念薇是被楼上住户的脚步声吵醒的。早上六点半,头顶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像有人在穿着硬底鞋来回走。馒头也被吵醒了,从床尾挪过来,把脑袋拱进她的臂弯里。
陆念薇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三十四分。她已经有三年没有在这个时间醒来过了。在顾衍之家里,她通常七点起床,用半个小时洗漱化妆,然后下楼准备早餐。顾衍之八点准时出现在餐厅,咖啡要现磨的,面包要烤两分钟,鸡蛋要单面煎,蛋黄不能破。
她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灯罩的白炽灯泡,突然意识到——她再也不用做那些事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
她坐起来,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和一支笔。那是她大学时用的笔记本,封面已经卷边了,但里面的纸页还是白的。她在第一页写下几行字:
待办事项:
1.找工作
2.筹钱(爸的医药费)
3.找更便宜的房子(如果钱不够)
写完这三条,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条:
1.活着
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起身洗漱。
2
地下室没有独立卫生间,走廊尽头有一个公用厕所和洗漱台。陆念薇端着脸盆走过去的时候,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正在刷牙,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看到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陆念薇没有说话,低头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冰得她手指发僵。她用冷水洗了脸,没有擦任何护肤品,用毛巾擦干,对着镜子里那张素面朝天的脸看了几秒。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陌生。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颧骨比三个月前高了一些——她瘦了。但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团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会弹起来,也随时会断掉。
她回到房间,换上一件稍微体面一点的米色针织衫——这是她仅剩的几件像样衣服里最干净的一件。然后把馒头拴在床边,给它留了一碗水和半根火腿肠。
“乖乖等我,晚上回来带你出去。”她蹲下来摸了摸馒头的头。
馒头舔了舔她的手心,湿漉漉的,温热的。
陆念薇站起来,背上那个旧帆布包,走出了地下室。
3
北京的秋天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开始往冬天走了。
陆念薇站在公交站台等车,风吹过来,灌进她的针织衫领口,凉飕飕的。她抱紧手臂,缩了缩脖子,眼睛盯着来车的方向。
她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人才市场。
虽然她知道,以她现在的情况——三年职场空白,没有更新过的技能,没有任何人脉资源——在人才市场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又能支付父亲医药费的工作,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她必须去。她不能坐在那间地下室里等死。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换了一趟地铁,终于到了位于东三环的人才市场。
大厅里人很多,比她想象的多得多。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手里拿着简历,目光急切地在各个招聘展位之间穿梭。空气中弥漫着复印纸和打印墨粉的气味,混杂着几百个人身上的体温和焦虑。
陆念薇站在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人群。
她在一个个展位前停下来,看招聘启事上的职位描述。市场营销、新媒体运营、行政助理、销售代表……每一个职位下面都列着一长串要求:两年以上工作经验、熟悉某某软件、有某某资源、能承受较大工作压力……
她拿出手机,把那些她觉得有可能的职位记下来。每记一个,心里就多一分不确定。
转了一圈,她投出了六份简历。
第一家是家小型广告公司,招市场专员。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黑框眼镜,说话很快。她翻了翻陆念薇的简历,皱了皱眉。
“你最近三年没有工作?”
“我结婚了,在家里……”陆念薇顿了顿,改了口,“有一些个人原因,暂时离开了职场。”
“那你这三年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工作成果吗?”
陆念薇沉默了两秒。她能说什么?说她学会了怎么熨衬衫才不会起褶子?说她知道了45度的温水最适宜睡前饮用?说她能把一束花插出三种不同的风格,以适应不同场合的餐桌布置?
“没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