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平复下来的节奏。脑海中那些混乱画面的残影，如同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污渍，仍在隐隐作痛。镜界那最后九十秒的恐怖体验，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刺入他的记忆。
“十分钟……”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不，是九分三十秒。必须留出安全余量。”
他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他在之前记录的“法则一：声生波纹，波引镜傀”下面，用略显颤抖但依旧坚定的笔触，重重写下了第二条：
法则二：时限即侵蚀，超时即迷失。意识边界为最后防线，绝对不可逾越。
写完这行字，他仿佛卸下了一份沉重的负担，也牢牢钉死了那条用近乎迷失换来的红线。他将笔记本小心地锁进抽屉，决定至少在接下来几天里，不再进行任何主动的镜界探索。他需要时间让受创的精神恢复，需要消化这份对镜界更深层次的恐惧与认知。
然而，能力的种子一旦发芽，总会寻找破土而出的契机。
周一，公司。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键盘敲击的混合气味，与往常并无不同。但林默却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异样。并非来自镜界，而是来自现实。一种压抑的、窃窃私语般的氛围在办公区流转。他注意到几个同事聚在茶水间，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他过来，又立刻散开，眼神躲闪。
他没太在意，也许是哪个项目出了岔子，或者又有什么裁员谣言。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背包，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经理办公室外墙上的那面宽幅装饰镜——那是公司为了显得空间开阔而安装的，平时几乎没人会特意去看它。
就在目光触及镜面的一刹那，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镜面，不再是单纯反射着办公区景象的普通玻璃。在他独特的感知中，那镜面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流动的灰色雾气，镜界与现实之间的屏障在这里似乎变得异常稀薄。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镜面另一端，那片死寂黑白世界裡，正回荡着一种……情绪的余波？不是声音的波纹，而是更抽象的，由强烈的现实情绪在镜界激起的某种涟漪。
这感觉非常微弱，若非他刚刚经历过意识层面的侵蚀，对这类精神层面的波动格外敏感，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下意识地集中精神，试图捕捉那镜面另一端残留的信息碎片。模糊、混乱，但主导的情绪色彩是——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贪婪？
“林默，早啊。”同事小张端着杯子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有点过于热情的笑容，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林默猛地回神，收敛了所有异常表情，点了点头：“早。”
他想起上周小张就似乎对他频繁“照镜子”的行为产生了好奇。现在不是深究镜面异常的时候。
一整个上午，林默都有些心神不宁。那面镜子的异常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他假装去接水、去打印文件，数次经过那面装饰镜，每一次，那种屏障薄弱和情绪余波的感觉都更加清晰一分。镜界，仿佛一个沉默的记录仪，正在被动地记录并放大着现实世界中某个角落正在酝酿的风暴。
午休时间，大部分同事都外出用餐或趴在桌上午睡，办公区安静下来。林默借口修改方案留在了座位上。当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面镜子。
就是现在。
他没有选择全身进入镜界——那太冒险，尤其是在精神状态尚未完全恢复，且时间限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的情况下。他回想起自己获得能力之初，曾无意间“看穿”过镜面，感知到另一侧的景象。或许，他可以尝试主动地、有限度地利用这种“视觉连接”？
他集中精神，将意念缓缓投向镜面。没有穿梭时那种强烈的吸力和空间翻转感，更像是在调整焦距，将视觉和感知的频道，从现实缓缓调频到镜界的波段。
视野开始变化。
现实的办公区景象逐渐淡化、褪色，如同老照片般失去饱和度，而镜界那熟悉的黑白反色世界则如同底片显影般浮现出来。他依然坐在现实的工位上，身体没有移动，但他的“视野”已经穿透了屏障，落在了镜界对应的那片区域。
死寂，空旷，一如既往。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同。
在镜界中，经理办公室那扇现实中紧闭的木门，其镜像竟然呈现一种不稳定的、水波般的荡漾状态。门板不再是纯粹的反色，边缘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更重要的是，一股比之前感知到的要清晰得多的情绪残留，正从那扇门的方向散发出来，像冰冷的辐射，污染着周围镜界的“空气”。那情绪的核心，是炽烈的愤怒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林默心中疑窦丛生。经理老赵平时虽然严肃，但并非情绪如此外露之人。
就在这时，现实世界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声音很小，在安静的午休办公室里几乎微不可闻。但在林默连接着镜界的感知中，这一声轻响，却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镜界激荡开一圈清晰的、无形的波纹！
他立刻将“视线”转向波纹的源头——经理办公室的门。在镜界中，那扇门被无形的波纹扫过，荡漾得更厉害了。
几乎是同时，现实世界中，经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敏捷地闪了出来，又迅速而轻巧地将门带上。是项目组的副组长，李斌。
李斌的动作很快，神情看似镇定，但左右扫视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没有逃过林默的眼睛。他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迅速塞进了西装内袋，然后故作轻松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镜界中，那扇门附近的情绪残留，在李斌出来的瞬间，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才开始缓慢消散。而那圈由开门声引发的波纹，正缓缓向着镜界深处扩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