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走到那辆黑色奔驰旁。
车门无声滑开，像是早就等着她。
她弯腰，坐了进去。
她坐的位置，是后排。
身边空着。
苏辰不在。
“林小姐。”前方的司机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机械，“苏先生吩咐，直接送您去医院。专家团队已经就位，正在会诊。”
“……谢谢。”她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车子最终停在中心医院急诊部大楼前。
林清雪几乎是冲下车的。
“林小姐，这边。”一个穿着得体西装、面容精干的中年男人不知从哪里出现，对她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请跟我来，苏先生都安排好了。”
她跟着他，穿过嘈杂的急诊大厅，绕过拥挤的等候区，直接进入一部需要刷卡的专用电梯。电梯直达三楼，门开，是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抢救区走廊。
中年男人引着她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门上挂着“抢救中”的红色灯牌。
门旁的休息椅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母亲。
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妈！”林清雪心脏狠狠一揪，冲过去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是她，空洞的眼神里才涌出泪水，反手死死抓住她，声音嘶哑破碎：“清雪……你来了……你爸爸他……还在里面……医生说很危险，很危险……”
“没事的，妈，没事的，爸爸会没事的……”林清雪抱住母亲，不断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话，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我爸爸怎么样？！”林清雪松开母亲，急忙起身问道。
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神情严肃但眼神沉稳的脸。他目光扫过林清雪和她母亲，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站在稍远处、如同背景板一样的那个中年男人，最后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冷静：
“林建国家属？”
“是，我是他女儿！”
“患者突发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情况非常危急。送到时已经出现心源性休克前兆。”医生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目前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需要立即进行急诊PCI（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开通堵塞的血管。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拿着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的影像资料，眉头皱得更紧。
“不过什么？医生，求您救救我爸爸！多少钱我们都治！”母亲扑过来，哭着哀求。
“不是钱的问题。”医生摇摇头，语气沉重，“患者心脏的几支主要血管病变非常严重，而且是多支、弥漫性病变，其中左主干末端和前三叉处有严重钙化和扭曲，手术难度和风险极高。以我们医院目前的条件和当值医生的经验……”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清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母亲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林清雪死死扶住。
“那……那怎么办？转院？去省城？去首都？”林清雪声音发颤，脑子里一片混乱。
“时间来不及。而且，这种复杂情况，国内有把握做的中心和专家也屈指可数，排期和转运都是问题。”医生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歉意。
绝望，冰冷的绝望，再次扼住了林清雪的喉咙。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与医院医生略有不同、但同样专业干练的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虽然步履匆匆，但眼神锐利，气场沉稳。他身后跟着几个提着精密仪器箱的助手。
严肃医生看到来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敬意？
“陈……陈老？您怎么……”
被称作陈老的老者微微点头，没有寒暄，直接问道：“患者林建国，急性心梗，左主干合并多支复杂病变？”
“是，是！影像资料在这里！”严肃医生立刻递上平板。
陈老接过，快速而专注地浏览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几秒钟后，他抬头，对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助手果断道：“准备杂交手术室（Hybrid-OR），通知麻醉、体外循环待命。患者情况不稳定，必须马上做，我主刀。”
“是！”助手立刻应声，转身就去安排。
严肃医生又惊又喜：“陈老，您亲自做？可是您不是在首都参加国际会议……”
“会议取消了。”陈老言简意赅道：“家属请放心，这个手术我有把握。但风险依然存在，需要你们签字。”
他说着，旁边的助手已经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林清雪看着那份“手术知情同意书”，又看看眼前这位突然出现、连本院医生都敬畏有加的“陈老”，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不远处、仿佛只是负责带路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接触到她的目光，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林小姐，这位是陈景和教授，我国心血管外科的泰山北斗，国际顶尖的心外专家。苏先生动用了关系，请陈教授乘专机从会议中途赶回来的。时间紧迫，请签字吧。”
苏先生。
苏辰。
专机。
泰山北斗。
她知道苏辰家有钱有势，但从未想过，会是这种层面……
母亲也听懂了，她紧紧抓着林清雪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里面除了恐惧，多了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她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
林清雪接过笔。
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她在那份决定父亲生死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谢谢……谢谢陈教授！谢谢您！”母亲哽咽着，几乎要跪下去，被旁边的护士扶住。
陈教授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就带着团队快步走向另一侧已经亮起“手术准备中”灯牌的大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严肃医生也匆匆跟了进去。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的低鸣，母亲压抑的啜泣，和林清雪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那个中年男人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张房卡。
“林小姐，苏先生吩咐，楼上VIP病房已经准备好，您可以和您母亲先过去休息。手术时间可能很长，这里有我们的人守着，有任何情况会立刻通知您。”
林清雪看着那张精致的房卡，没有接。
她抬起头，看向中年男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
“苏辰……他在哪里？”
中年男人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恭敬：“苏先生在车里等您。”
车里。
那辆黑色的奔驰。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对母亲低声说：“妈，你先去病房休息，我……我去谢谢苏辰。”
母亲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那个中年男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点点头，在护士的搀扶下，朝着电梯走去。
林清雪转身，走向楼梯间。
那辆黑色的奔驰，依旧静静地停在原处，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符号。
她走过去。
车门再次无声滑开。
这一次，她看到了里面的人。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林清雪弯腰，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车子没有启动，司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爸爸……”林清雪先开口，声音干涩，“谢谢。”
“陈景和是国内最好的心外专家之一，他主刀，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苏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父亲会没事。”
百分之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