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身形开始变淡,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
“不要相信天道。”
姜黎猛地睁开眼。
草屋里一片漆黑。姜禾在隔壁均匀地呼吸。远处有夜鸟的啼鸣,一声长,一声短。
他坐起身,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很快。
“第一次会有人在涿鹿等你。”
他不知道涿鹿在哪里。
但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日子恢复了平静。
地裂的痕迹被一点一点填平,塌陷的草屋重新搭建起来,储粮的窖穴也修好了。独眼犀的皮被换成了三袋粟米和一把铜刀——铜刀归了烈,粟米分给了参与围猎的猎手们。
姜黎分到了一袋半。他把半袋给了烈,算是感谢他带人下地缝救自己。烈推辞了两下,收下了。
他照常参加围猎,照常在队伍末尾拉开弓,照常一箭一箭地命中猎物。没有人再提起他在地底的经历,巫祝也没有再找过他。
但他知道自己在变。
他开始能“听见”更多东西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模糊的感知——他知道今天的猎物会从哪个方向出现,知道哪片林子后面藏着什么东西,知道天气会在什么时候变化。这种感知不是每一次都准,但准确率越来越高。
有一次围猎,他突然停下脚步,对烈说:“前面有熊。”
烈看了他一眼,打了个手势让队伍停下。派出去探路的人回来报告:前面确实有一头熊,正在溪边捕鱼。
烈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闻到的。
他撒谎了。
他不是闻到的。他是“感觉”到的。那头熊的存在,像是一团暗色的雾气,在他的感知里浮动着。
他不知道这是道种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这种能力正在变得越来越强。
秋祭的前一天,姜黎去了巫祝的草屋。
巫祝正在捣药。石臼里的草药被捣出深绿色的汁液,空气中弥漫着苦味。她没有抬头。
“来了。”
姜黎站在门口。“我有事问你。”
“问。”
“涿鹿在哪里?”
石臼里的捣杵停了一下。
巫祝抬起头,那双炭火般的眼睛看着他。
“你梦到了什么?”
姜黎没有回答。
巫祝放下捣杵,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手。
“涿鹿在北方。走多久能到,我不知道。神农氏没有人去过那里。”
“那里有什么?”
“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在很久以前,那里打过一场仗。很大的仗。”
“什么仗?”
巫祝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个已经不属于部落的人。
“黄帝和蚩尤的仗。”
姜黎没有听过这两个名字。
“你梦到的那个老人,”巫祝说,“他提到了涿鹿。”
这不是疑问,是确认。
姜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巫祝叹了口气。她弯下腰,从石臼下面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姜黎。
是一片龟甲。
和地底那片很像,但要小得多,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一张地图。
“这是上一代巫祝传给我的,”她说,“她说,这是去涿鹿的路。我从来没用过。你拿去吧。”
姜黎接过龟甲。
“巫祝。”
“嗯。”
“我还能在部落待多久?”
巫祝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待到你觉得该走的时候。”
秋祭那天,整个部落都聚在中央的空地上。
篝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人们围着火跳舞,分食祭肉,喝粟米酿的酒。老人们唱着古老的歌谣,歌词姜黎听不太懂,旋律却让他莫名地想要流泪。
女桑坐在巫祝身边,穿着一件新染的赭红色衣裳。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姜黎隔着篝火看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跃动的火焰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就是那个弧度。
姜黎攥紧了手里的东西——那根麻绳,束在发间的那根。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巫祝站起身来,举起了手中的骨杖。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巫祝开始吟诵。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平时都要响亮,像是要把那些古老的词句送上夜空。姜黎听出了一些片段——关于神农氏的先祖,关于第一次播种五谷,关于从深山走向平原的路。
然后巫祝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穿过篝火,落在姜黎身上。
“姜黎。”
他站起身。
巫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过来。”
姜黎绕过篝火,走到巫祝面前。巫祝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他的头顶。
“神农氏的祖先,”她说,“请记住这个人的脸。”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去往何方,请让五谷在他经过的地方生长。请让百草在他驻足的地方繁茂。请让——”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姜黎抬起头,看到巫祝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请让他记得回家的路。”
篝火发出一声爆响,火星升腾而起,像无数细小的星辰飞向夜空。
姜黎跪了下去,对巫祝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女桑在看他。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个人隔着篝火,隔着跃动的火焰和升腾的火星,对视了很久很久。
后来姜黎回忆这一生的时候,总是会想起这个夜晚。
那是他作为“人”的最后一个秋天。
第二年的春天,冰还没有化尽,姜黎离开了部落。
他带走了一副弓、一壶箭、一把骨刀、一只火镰,还有巫祝给的那片龟甲。
姜禾站在部落门口,没有哭。她只是把那袋干粮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别死在外面。”
女桑没有来送他。
他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的部落像一座小小的岛屿,浮在灰青色的山林之间。炊烟正在升起,细细的一缕,融进雾气里,快要看不见了。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在部落最外侧那座草屋的后面,一个穿着赭红色衣裳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没有挥手。
她也没有。
他转过身,朝着龟甲上指示的方向走去。
涿鹿在北边。
百年之期,正在一天一天地逼近。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涿鹿见的那个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