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风平浪静,店里没什么繁杂事务,楚长风看着身边陈正阳一身洗得发白、多处磨破打着布丁的旧衣,整日里忙前忙后,模样实在有些局促。思忖片刻,他从抽屉里取出几张零散的纸币,悉数递给陈正阳,叮嘱他去镇上集市采购店里要用的朱砂、黄纸、毛笔等耗材,顺带再买两身合身的衣服和一双新鞋。“你这孩子,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出门在外也不像样,置办身干净衣物,自己看着也舒心。”楚长风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照。
陈正阳攥着手里的钱,心头一暖,这是他来到这个陌生地方后,第一次有机会出门逛街。八十年代的乡镇集市,热闹又鲜活,街边摆满了各色杂货小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陈正阳满眼都是新奇,目光不住地四处打量,看街边摆着的蔬菜水果,看小摊上琳琅的日用百货,看往来行人脸上的质朴神情,每一样事物都让他觉得新鲜不已。
他慢悠悠地逛着,先记好了要采购的物件,打算买完衣物再一并置办,走着走着,路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古玩小摊,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摊位上摆着些锈迹斑斑的铜钱、纹路模糊的旧玉器、残缺的瓷片,杂乱地堆在一块粗布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看起来毫不起眼。
陈正阳的目光,瞬间被摊位角落一块玉佩牢牢吸引,再也挪不开。那玉佩通体洁白,质地温润细腻,虽算不上顶级羊脂玉,却也莹润有光,上面刻着繁复又神秘的古朴纹路,线条流畅,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韵。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玉佩有一道细细的裂缝,破坏了整体的完整,却也添了几分沧桑感。
他下意识地走上前,弯腰拿起玉佩,指尖触碰到玉石的瞬间,一股清清凉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很是舒服。陈正阳忍不住在手中轻轻把玩,越看越是喜欢。
这时,原本打盹的老头猛地睁开眼,见陈正阳盯着玉佩出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立刻堆起笑容开口:“小伙子,好眼力啊!你手里这块玉佩,可不是凡间普通物件,说出来你都不信,这是当年秦始皇送给宠妃胡姬的定情信物,流传千年,是实打实的古物!”
陈正阳听得一愣,秦始皇的信物?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可看着玉佩古朴的纹路,他心里又莫名泛起一丝波澜。老头见他动容,趁热打铁:“我看你跟这玉佩有缘,换了别人,我原价十万块都绝不松口,今天就当交个朋友,十块钱卖给你了!”
十万块降到十块?如此悬殊的差价,让陈正阳彻底惊呆了,八十年代的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天的生活费,堪称一笔巨款。他心里虽喜欢,可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只得恋恋不舍地将玉佩放回摊位,摇了摇头:“大爷,十块钱太贵了,我买不起。”
说完,陈正阳转身就想走,老头见状,急忙起身叫住他:“哎哎,小伙子别着急走啊!价钱好商量,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再聊聊!”
就这样,陈正阳停下脚步,跟老头一来一回地讨价还价。老头起初还咬着价不肯松口,可陈正阳实在囊中羞涩,咬死了不肯多给,几番拉锯下来,老头最终摆了摆手,一脸“忍痛割爱”的模样:“罢了罢了,一块钱!就一块钱卖给你,就当是结个善缘,换别人,我绝对不卖!”
一块钱拿下这块看似古旧的玉佩,陈正阳心里乐开了花,只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在他看来,玉佩玉质不错,不过是有一道细小裂痕,这点瑕疵完全不影响,当即掏出仅有的一块钱递给老头,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揣进兜里。
而看着陈正阳离去的背影,地摊老头攥着手里的一块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窃笑,心里暗自嘀咕:这傻小子,这块破石头扔在路边都没人捡,居然真有人花钱买,这下算是彻底脱手了。
陈正阳满心欢喜,先按要求买好了朱砂、黄纸等物品,又挑了两身朴素的新衣和一双布鞋,这才匆匆赶回店里。一进房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拿出玉佩,再次细细把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那股冰凉舒爽的触感始终萦绕,越看越是爱不释手。
他找了一根结实的红绳,小心翼翼地穿过玉佩顶端的小孔,将其系好,贴身戴在胸前,藏在衣服里面,贴着肌肤,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格外安宁。
忙碌了一天,夜里陈正阳早早便上床歇息。可睡到半夜,他忽然觉得屋里的温度比平日里低了不少,寒意丝丝缕缕地渗过来,像是窗户没关严实,有冷风顺着缝隙轻轻钻进屋内,吹得人皮肤发紧。
陈正阳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旧被子往身上紧了紧,裹得更严实,只当是夜里天气转凉,并没有放在心上,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可没过多久,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早已不是简单的寒冷,而是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寒,冷冰冰地缠绕在周身,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他分明感觉到,有一道安静的气息守在床边,一道无声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身上,那感觉无比真切,根本不是睡梦之中的幻觉。
“谁?”陈正阳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双眼,瞬间清醒过来。
他抬眼环顾四周,屋里黑漆漆一片,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能看清屋内空荡荡的,桌椅摆放整齐,根本没有半个人影,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搞什么啊,难道是我睡糊涂了?”陈正阳暗自嘀咕,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只当是自己白天逛街太累,胡思乱想产生了错觉,松了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
可眼皮刚合上,耳边突然飘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声,那声音缥缈又清晰,就萦绕在枕边,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呼气。
紧接着,一声温柔又轻柔的“公子”,幽幽地传入耳中。
这一声落下,陈正阳浑身的寒毛瞬间唰地一下全部竖起,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整个人瞬间僵在床上,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床边的床沿微微一沉,就像是有一个人轻轻坐了下来,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清冷香气缓缓在屋内弥漫开来。那香味不似寻常花香那般浓烈刺鼻,反而带着一种悠远古老的温润气息,清浅绵长,闻之让人莫名心安,全然没有想象中的诡异难闻。
陈正阳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屋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怎么会有声音,怎么会有人坐下?
黑暗之中,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缓缓浮现,身影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看着格外柔弱。那人长发如黑色瀑布般垂落,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身姿温婉,即便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周身也没有散发丝毫戾气,更没有青面獠牙的恐怖模样,也没有凄厉刺耳的哭喊,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透着一股温婉无害的气息,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恶意。
陈正阳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胸前贴身佩戴的白玉佩,贴着肌肤,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冰凉,可此刻这冰凉之中,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暖意,与床边那道白影的气息,悄然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