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去,把自己背回来的那半篓苦菜和树根拿进来。没有锅,他找了块薄石板架在灶膛上,把苦菜和树根放在石板上,生火烤。
石板被火烧得噼啪响,苦菜在热力下慢慢蔫软,散发出一种又苦又涩的气味。树根烤焦了,外面一层变成了黑色,里面还是硬的,咬一口嘎嘣响。
他把烤好的东西分成四份。
父亲一份,母亲一份,二丫和狗娃一份。
“哥,你的呢?”二丫问。
“哥吃过了。”
二丫看着他,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撒谎,但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她想把自己那份分一半给哥哥,手刚伸出去,就被李辰按住了。
“吃。”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二丫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那块烤得半生不熟的树根。啃一口,皱一下眉头,喝一口水,再啃一口。
狗娃吃得急,噎住了,李氏赶紧拍他的背,拍了半天才顺过来。
屋子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辰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家人,看着院子外面的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他想起今天在后山挖苦菜的时候,看见远处山梁上有几具尸体。不知道是哪个村的,身上盖了一层黄土,露出干瘦的手脚,风吹过来,把那层黄土吹开一角,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
没有棺材,没有草席,就这么扔在荒野里。
饿死的。
这样的人,从今年开春以来,他见得太多了。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然后是那些身体本来就不好的。一开始村里还会有人去埋,后来死的人多了,谁也埋不过来,就随便找个沟壑往里一扔,盖几铲子土了事。
他爹说,这种死法叫“路倒”。
李辰以前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
现在他懂了。
天彻底黑透了。
李辰把家人安顿好,自己靠在西屋的墙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摸了个空——那把柴刀还别在后腰上,硌得腰眼生疼。
他把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刀刃上。那道他早上磨出来的刃口,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幽幽的冷光。
三十七文铜钱。
一把锄头,一柄犁铧。
一把镰刀,一柄镐头,一根扁担。
一口铁锅。
父亲半条命。
这些,就是王麻子和那两个差役从李家拿走的东西。
李辰把柴刀翻了个面,拇指轻轻擦过刀刃,指腹上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还不够。
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现在还不行。
他得活着。
爹得活着,娘得活着,二丫和狗娃也得活着。
他把柴刀重新别回腰后,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一伸手就能握住刀柄。
隔壁屋里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李氏在给他拍背,拍着拍着,自己也开始抽泣。
哭声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李辰听见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那根被虫蛀了的房梁,忽然想起昨天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老天爷不让人活。”
不对。
李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是老天爷不让人活。
是那些人不让人活。
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明天,他还要上山。
不管山上还有没有东西,他都要去找。找到一株野菜是一株,找到一块树皮是一块。
他要让弟妹多吃一口。
要让他爹多撑一天。
要活着。
要活下去。
夜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苍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哪个村子的,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连狗都没有力气叫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
和一颗还没有死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