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烂的脸。
和一具躺在炕上、烧得人事不知的躯壳。
李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从井里打回来的水倒进水缸。浑黄的泥汤在水缸里打着旋,慢慢沉淀下去,留下一层细细的黄土。
他盯着那缸浑水,看了很久。
“辰娃子。”李氏又在叫他。
“嗯。”
“你去看看,米缸里还有没有东西。一粒米,一把糠,什么都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弟妹醒了还得吃,你爹也得喝口汤,哪怕一口都行……”
李辰走到墙角,掀开米缸的盖子。
空的。
他把手伸进去,沿着缸底摸了一圈,指腹擦过粗糙的陶面,从左边摸到右边,从前面摸到后面。
什么都没有。
一粒米都没有。
一把糠都没有。
他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娘。”
李氏抬起头看他。
“缸空了。”
李氏的肩膀塌了下去。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连哭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李辰站在空了的米缸前,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从包头的布巾里散落出来,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在晨光中一耸一耸。
他想起三天前,家里还有半袋糠皮。
他想起两天前,灶上还有一口铁锅。
他想起一天前,他手里还有一把柴刀,差一点就拔了出来。
现在糠皮没了,铁锅没了,父亲躺在炕上烧得快死了,弟妹疼得满炕打滚,母亲把头埋在手心里无声地哭。
而他还站在这里。
什么都没做。
李辰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白印。
他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的天已经全亮了,灰黄色的太阳挂在半空,照在身上不冷不热的,像是老天爷也在冷眼看着这片土地上的挣扎。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响,李辰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那雷声是假的,是饿极了的人产生的幻觉。
他从水缸边拎起那担水,走进屋里,把水倒进灶台上的一个小陶罐里。没有锅,这个陶罐就是李家唯一的炊具了。
生火。
把昨天剩下的最后一点树根掰碎了扔进罐子里。
煮。
火苗舔着罐底,罐子里的水慢慢冒出气泡。树根在沸水里翻滚着,煮出一罐浑黄的水,飘着一层白沫,气味又苦又涩,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被煮熟的味道。
李辰把煮好的“汤”盛出来。
一碗端给母亲。
一碗放在父亲枕边。
一碗留着给弟妹。
他自己端起最后一碗,碗里其实只有大半碗汤水,连树根渣子都少得可怜。他把碗凑到嘴边,灌了一口。
苦。
涩。
还有一股土腥味。
这一口下去,能在肚子里顶多久?
半天?
两个时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明天,他要再去后山。翻四座山梁,翻五座。如果山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就去镇上。镇上有粮铺,有当铺,有富户。他们家里有粮,仓里有米。
他得活着。
这一家子得活着。
李辰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炕上,李老实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锯子锯他的胸膛。李氏端着碗,一口都喝不下去,只是坐在丈夫身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额头,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二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狗娃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李辰把碗放下,走到屋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看着院子外面的黄土地,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看着天上那轮有气无力的太阳。
三天。
从王麻子带人上门到现在,只过了三天。
三天前,他还有家有地有爹有娘。
现在,家被抢空了,地快保不住了,爹快死了。
三天。
李辰慢慢蹲下身,从腰后抽出那把柴刀。刀刃上还留着昨天烤火时熏上的黑灰,刀柄上的破布被掌心的汗水浸透了,散发出一股咸腥的味道。
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
还是快的。
明天。
明天如果再找不到吃的,他就去镇上。
不管用什么法子。
他得让弟妹吃上一口饭。
他得让爹喝上一口药。
他得让这个家活下来。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他也要去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