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地狱(1 / 2)

第五天。

李辰没有去柳树店。

不是因为改了主意,是因为他爹的烧退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李老实的喘息声忽然轻了。轻得让李氏以为人没了,扑过去摸他的额头,摸完愣了半天,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次是真的哭出了声,嗓子虽然哑着,但那声音是活的,是一个女人发现丈夫还活着的时候才会有的哭法。

“退烧了,辰娃子,你爹退烧了!”

李辰从西屋冲过来,伸手贴上父亲的额头。还是烫的,但已经不是昨天那种烫得吓人的热度了。李老实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在里面转了转,最后落在李辰脸上。

“……水。”

这次说得比昨天清楚。

李辰去端水,走到灶台边才想起来,昨天打回来的水已经用完了。他拎起水桶扁担就往村口走,天还没全亮,井边已经排了两个人。排在他前面的是村西的王婆子,挑着一副比她还高的水桶,佝偻着腰站在井沿边上,像一截枯树桩。

轮到王婆子的时候,她把水桶系下去,放了老长的绳子才碰到水面。往上提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桶在井壁上磕磕碰碰,水洒了一半。提到井口的时候,桶里只剩下小半桶浑黄的泥汤。

王婆子把水桶从井绳上解下来,弯腰去拎。拎了一下,没拎动。又拎了一下,桶离了地,但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井沿的石头上,水桶翻了,那半桶泥汤哗地泼了一地。

王婆子跪在那滩水迹里,看着水渗进干裂的黄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又尖又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出去老远。井边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然后看着她趴在井沿上,用手去刨那已经湿了的泥土,把沾了水的泥巴一捧一捧地往水桶里装。

“我的水……我的水……”

李辰站在那里,看着王婆子把那捧湿泥装进水桶,看着她颤颤巍巍地挑着那桶泥水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没有人说话。

排在李辰前面的那个人回过头来,是村北的李老四,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的肉早就瘦干了,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凹进去,像个骷髅蒙了一层人皮。

“井快干了。”李老四说。

李辰没接话。

井快干了。这四个字,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井快干了。

轮到李辰的时候,他把水桶放下去,绳子放到底,桶底碰到井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趴在井沿往下看,井底那点水已经浅得能看见泥底了,他的水桶歪倒在泥浆里,只浸湿了一个桶底。

他把桶提上来,桶里只有一碗水的量。

浑得像泥汤。

李辰看着桶里那点泥水,忽然想起昨天在第五道山梁上看见的那条干河床。河床里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石头缝里连一丝潮气都没有。那条河他小时候跟他爹去过,那时候河里还有水,能没过膝盖,他还在里面摸过鱼。

现在连河底都裂了。

他挑着那一碗水的量回了家。李氏接过去,把那点泥水倒进陶罐里沉淀,沉了小半个时辰,上面才澄出一层稍微清一点的水。她把那层清水小心翼翼地倒进碗里,端到李老实嘴边。

李老实喝了两口,第三口又咳了出来。

但他能喝水了。能喝水,就还能撑。

李氏的脸上多了一点活气。她给二丫和狗娃一人喂了两口水,又给李辰倒了一口。李辰接过来抿了抿嘴唇,其实连喉咙都没润到,但他把碗放下了。

“娘,我去剥树皮。”

院子后面有一棵老榆树,是李家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树。这棵树是李辰爷爷的爷爷种下的,长了一百多年,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往年春天,榆树上挂满了一串一串的榆钱,捋下来和面蒸着吃,又香又甜。

今年的榆钱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捋光了。

现在轮到树皮了。

李辰从灶房里找出一把豁了口的菜刀——这是王麻子搜过之后唯一留下的刀,因为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锈得厉害,连差役都看不上。他把菜刀在石头上磨了磨,磨掉最厚的那层锈,然后走到老榆树前。

树干上已经有好几处被剥过皮的痕迹了。那是李氏前几天剥的,剥的是最外面那层老皮,粗糙得像砂石,煮出来的汤又苦又涩,喝下去刮嗓子。但那种老皮煮过之后会变软一点,嚼烂了能咽下去,在肚子里能顶一阵子。

李辰今天要剥的是里面的那层嫩皮。

他把菜刀抵在树干上,在已经剥掉老皮的地方往下切。嫩皮比老皮韧得多,一刀切下去,刀口陷进树肉里,能感觉到刀刃被纤维缠住了,得使很大劲才能往下拉。他切了巴掌大的一块,把刀刃别进树皮和树干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嘶啦一声。

一块巴掌大的嫩树皮被他揭了下来。被揭了皮的树干露出里面白中带青的木质,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什么动物的肉。从伤口处渗出一层透明的汁液,慢慢聚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顺着树干往下淌。

榆树在流血。

李辰看着那道伤口,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然后他咬了咬牙,继续切。

一刀,两刀,三刀。树皮一块一块地被揭下来,堆在脚边,白的、青的、带着树汁的。榆树的伤口越来越大,从巴掌大变成碗口大,从碗口大变成人脸大,白色的木质暴露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像是一块巨大的骨头。

李辰剥了小半个时辰,剥下来的树皮堆了一小堆。他蹲在那堆树皮旁边,把它们归拢起来,抱进屋里。

李氏已经把陶罐里的水烧开了。她把树皮撕成小条,扔进沸水里煮。嫩树皮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变软,变黏,煮出一罐白糊糊的汤汁,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种树汁被煮熟后的青涩气,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那罐树皮汤煮好的时候,二丫和狗娃已经饿得等不及了。狗娃趴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扒着灶沿,踮着脚尖往罐子里看,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二丫站在他旁边,没扒灶台,但眼睛也死死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陶罐。

李氏把汤盛出来。树皮煮过之后变得又软又黏,像是一团半透明的浆糊,夹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她先给李老实盛了一碗,李老实靠在炕上,端着碗的手直抖,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苦还是甜。但他咽下去了,一口接一口地咽。

然后是二丫和狗娃。狗娃接过碗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咧嘴也不肯停,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二丫喝得慢,小口小口地抿,每喝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李辰端着自己那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黏糊糊的,滑腻腻的,带着一股树汁特有的青涩味。不难吃,也不好吃,就是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味道。咽下去之后,嘴里残留着一层滑腻的感觉,舌头舔牙齿都打滑。

但它是热的。

热的东西进了肚子,胃里那种被攥着拧的疼就缓了一些。像是有一只一直攥着他肚肠的手,稍微松了松。

李辰把那碗树皮糊糊喝完了。

然后他看见了二丫端着碗走过来。

“哥,我再给你一半。”

她的碗里还剩下小半碗。她喝了一半,留了一半。五岁的孩子,饿得肋骨一根一根往外凸,隔着那件破褂子都能数清楚,却把自己碗里的一半省了下来。

李辰蹲下身,把二丫手里的碗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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