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薛神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刀剑本来就不该分家。青穹府的剑,重的是意,不是形。我师父当年说过,天下兵器,同出一源。真正的高手,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你虽然用的是剑,但你的心是刀客的心。这很好。”
“为什么?”
“因为刀客的心,比剑客更纯粹。”柳问心的目光变得悠远,“剑客讲究的是变化,是巧,是技。刀客讲究的是一击必杀,是决绝,是勇。你的剑里,有刀客的勇。这就是你的东西。”
他再次拍了拍薛神举的肩膀。
“去那边等着吧。”
薛神举如蒙大赦,赶紧溜到过关者的区域。
余光一扫,发现田曦薇正站在不远处,双臂环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意味。
薛神举假装没看见,找了个角落站好。
“下一个。”
又过了几个人,第三关的人选终于全部确定。
过关者,六人。
三十七个人,只过了六个。
柳问心带着六个人来到剑碑后面。那里有一座独立的石室,不大,只容一人入内。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石门。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有的剑痕只有浅浅一线,有的却深达数寸,几乎将石壁贯穿。
薛神举站在石室外,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剑意。
那不是一把剑的剑意。
是无数把剑的剑意,历经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一层一层叠加在这间小小的石室里。每一道剑痕都是一个剑客留下的印记,有强有弱,有锋锐有厚重,有正大堂皇也有阴险诡谲。它们互相碰撞、互相侵蚀、互相融合,最终形成了一种混沌而磅礴的力量。
“第三关,问心。”
柳问心的声音在剑碑下回荡。
“进去,坐下,闭上眼睛。一盏茶后出来。”
“这就完了?”有人问。
“完了。”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瘦高个,进去不到十个呼吸就出来了。
石门打开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冷汗涔涔。
“我……我看见了……好多剑……全都朝我刺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剑都刺在我的心上……我想躲……躲不开……”
柳问心摇了摇头:“不合格。下一个。”
瘦高个被人扶走,第二个应试者进去。
十五个呼吸。
石门打开,那人虽然没有瘫倒,但也是面如土色,双手不停地颤抖。
“我……我看见了我师父……他骂我是废物……说我不配练剑……”
“不合格。下一个。”
一连五个人,全部不合格。
最长的坚持了二十息,最短的只有七息。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有的看见无数剑光袭来,有的看见自己最深的恐惧,有的看见已故的亲人在指责自己。但无论看见什么,他们都无法在里面待满一盏茶。
赵寒排在第五个。
他走进石室的时候,脚步很稳。石门关闭,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
二十息。
三十息。
四十息。
石门打开,赵寒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步伐依然稳健。双手没有抖,眼神也没有涣散。
“你看见了什么?”柳问心问。
赵寒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战场。”
“什么战场?”
“我打过的最惨烈的一场仗。”赵寒的声音很低,“兄弟们一个接一个死在我面前。我想救他们,救不了。”
他的拳头微微攥紧,但很快又松开了。
柳问心看着他,良久。
“合格。”
赵寒抱了抱拳,退到一边。
薛神举注意到,赵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这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薛神举排在第六个。
他走到石室门口,感觉到那股剑意越来越强烈,像无形的潮水从门缝里涌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石室很小,大约只有一丈见方。四面墙壁上全是剑痕,密得几乎没有一寸空白。有的剑痕古旧斑驳,像是几十年前留下的;有的还带着新鲜的石粉,可能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地上有一个蒲团。
薛神举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墙壁上的剑痕忽然活了过来。
不是一道一道地活过来。
是全部。
无数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有长有短,有快有慢,有刚有柔。它们没有刺向他的身体,而是刺向他的心神。
每一剑都是一个问题。
——你究竟是谁?
剑光刺来,带着拷问的力量。薛神举的心神微微一震,宰父吾的脸浮现在脑海中。穿着禁卫将军的官服,骑着高头大马,在长安街头招摇过市。那是他。也不是他。
——你来青穹府做什么?
又一剑刺来。密令上的字迹在黑暗中亮起,李长源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摸清他们的底细”。他是卧底。是钉子。是朝廷安插在天门里的眼睛。
——你的剑,为谁而挥?
第三剑。祖父宰父雄的脸浮现出来。老人须发皆白,手持横刀,站在登州的海岸上,身后是滔天巨浪和倭寇的船队。祖父的声音苍老而坚定:“吾儿,记住。宰父家的刀,只斩该斩之人。”
——你心里,藏着什么?
第四剑。第五剑。第十剑。第一百剑。
剑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层一层,无穷无尽。每一剑都刺向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要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藏、所有的自欺欺人全部剖开,摊在阳光下。
薛神举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是卧底。
这个身份一旦暴露,不仅任务失败,他的命也得交代在这里。青穹府对待卧底的手段,他在神机暗察司的密档里见过——废去武功,囚禁终生。这还是轻的。重的,直接斩杀,头颅挂在山门外示众。
不能想。
什么都不要想。
他咬紧牙关,在心里反复默念祖父教他的第一句话。
“将者,心若铁石,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