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
“海边。”
她转身大步走出祠堂,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衣襟。
“络新妇怕火怕光,白天不会活动。现在是白天,它们一定藏在海边阴暗潮湿的地方——礁石洞、废弃的渔船、或者是——”
“倭寇的水寨。”薛神举接口道。
两人翻身上马,向海岸线疾驰而去。
登州海岸线蜿蜒曲折,礁石密布,到处都是可以藏身的洞穴。千百年来海浪冲刷出的海蚀洞,密密麻麻分布在海岸线上,有些深入地下数十丈,涨潮时被海水淹没,退潮时才露出洞口。这些洞窟是天然的藏身之所,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找不到。
薛神举和田曦薇沿着海岸线搜索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陈家村往北,经过河口村和望海村的废墟,一直搜索到登州卫水寨的残址。沿途查看了十几个可疑的洞窟,都没有找到络新妇的踪迹。
雨渐渐停了。海面上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晖从缝隙中洒下来,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会不会已经撤走了?”田曦薇皱着眉头。
“不会。”薛神举摇头,“百鬼络新妇的炼制需要时间。从收集生魂到炼制完成,至少需要三天。他们一定还在附近。”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片礁石群上。
那片礁石位于一处隐蔽的海湾里,三面被陡峭的岩壁包围,只有一条窄窄的水道可以进入。涨潮时,整个海湾都会被海水淹没,礁石群只剩下几块最高的露出水面。退潮时,才会露出一片黑色的礁石滩。
“那里。”
他策马向那片礁石群驰去。
两人把马拴在岸边的松树上,徒步走进礁石群。礁石上长满了湿滑的海藻,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飞沫。
薛神举的目光在一块礁石上停住了。
那块礁石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过礁石,磨掉了表层的海藻。
拖痕通向一个半淹在海水中的洞窟入口。
洞口不大,约莫三尺见方,像一个张开的黑色嘴巴。海水拍打着洞口边缘,发出沉闷的回响。退潮后的水线在洞壁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痕迹以下长满了暗绿色的海藻。
拖痕消失在洞口。
薛神举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洞口的石头。指尖沾上一层淡淡的黑色黏液,黏稠如柏油,带着一股腐败海鱼混合着血腥的腥臭味。
“络新妇的体液。”他把手指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新鲜的。不会超过六个时辰。它刚从这里经过。”
田曦薇的手已经按上了分潮剑的剑柄。黑布包裹的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进去。”她说。
薛神举点点头,拔出怀中的横刀。刀身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泛出一抹冷冽的红。他的手指在刀锋上轻轻抹过,感受着那份熟悉的冰冷。
“跟在我后面。保持三步距离。遇到任何东西,不要急着出手。络新妇的体液有毒,沾到皮肤会麻痹。如果被蛛丝缠住,用分潮剑的剑焰烧,普通刀剑斩不断。”
田曦薇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祖父教的。”薛神举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过,杀妖怪之前,先要了解妖怪。就像杀敌人之前,先要了解敌人。东海倭寇的式神,他杀过不下百头,每一种的特性、弱点、攻击方式,他都记在札记里。我小时候别的书可以不读,这本札记必须倒背如流。”
他没有说的是,那本札记里记录的不仅是式神的弱点,还有宰父雄十二年来与天门玄戈镇溟盟并肩作战的经历。札记的最后几页,写满了老人家对天门的评价——有敬佩,有惋惜,也有一丝隐隐的忧虑。
田曦薇沉默了一瞬,然后拔出了分潮剑。
黑布滑落,剑身上的潮汐纹路在暮色中亮起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强,但在这阴暗的礁石洞窟中,却像一团冷焰,照亮了周围三尺的范围。
“那你在前面。”她说,“我断后。”
薛神举没有推辞。他矮身钻进洞窟,横刀在前,刀尖微微上扬。田曦薇紧随其后,分潮剑的幽蓝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洞壁上,像两个扭曲的幽灵。
洞窟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有水滴从头顶滴落,冰冷刺骨。脚下的礁石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海藻,踩上去发出叽叽的水声。
越往里走,腥臭味越浓。
那不是单纯的腐烂气味。是一种更复杂、更令人作呕的味道——像死鱼、像腐肉、像多年没有清理的排水沟,还夹杂着一丝甜腻腻的香气。那香气来自络新妇用来麻痹猎物的毒液,闻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