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旧仓改作坊的第一天,铁锤声就从清早响到了天黑。
孟氏粮行抄来的木料、炭、牛革和铁料,一车一车堆进仓里。原本发霉的粮仓一夜之间像换了副骨头,门外是田,门内是火,热浪一阵阵往外扑,连守门的近侍都被烤得满脸通红。
石岳赤着膀子站在炉前,扯着嗓子骂人。
“甲炉加炭!乙炉看火!谁再把犁铧打薄半分,老子先把他塞进炉子里!”
苏策却没急着去看火,只是在仓里架了一张长案,把三具样犁一字摆开。
“拆。”
石岳一愣:“拆?”
“对,拆开记。”苏策拿起炭笔,在木板上飞快落线,“犁辕多长,弧度多大,犁壁多厚,铧口几寸,都写清楚。今天打的不是一把巧犁,是五十把一模一样的犁。以后还要打一百把、三百把、上千把。”
他说着抬头扫了一眼满屋匠人。
“从今天起,农具也入考功簿。”
“每一具犁,都刻炉号、匠名、序号。谁打的,谁负责。坏了追责,好的记功。”
一句话落下,仓里瞬间静了静。
少府工匠对这套规矩太熟了。先前他们靠这本考功簿打出了能斩断青铜剑的铁剑,如今苏策只是把那本簿子,从武库搬到了田里。
一名旧令史站在角落里,终于忍不住开口:“苏先生,军中尚缺铁,今把上好铁料全砸在犁上,未免太……”
“太浪费?”苏策替他说完,直接笑了。
“十把好剑,多杀十个敌人。十把好犁,多养一百兵。”
“你觉得哪样更值?”
那旧令史嘴唇一动,愣是没敢再说。
就在这时,嬴政从仓门外走了进来。
少年今日没穿王服,只穿了件黑色窄袖常衣,靴子上还沾着田边的湿泥。他走到案前,看了眼那些拆开的犁件,又看了看写满尺寸的木板,眼神越来越亮。
“先生是要把犁,也打成军阵?”
苏策点头:“对。一个匠人打出好犁,叫手艺。所有匠人都能照着打,才叫国力。”
嬴政没有多说,只抬手按住案角。
“自今日起,农具署与军器署同列考功。”
“打出甲等者,赏。以次充好者,罚。谁敢坏孤的农具,孤就当他在坏孤的粮道。”
石岳第一个重重抱拳,吼得震得仓梁都在颤。
“愿为大王打犁!”
当天下午,第一批五十具曲辕犁便被整整齐齐摆到了仓前。
犁把尾端,全刻着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