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葬在后山。
那是道观历代传人安眠的地方,七八座坟茔散落在松林间,有的已经塌了大半,碑上的字模糊得看不清了。沈酒用一把生锈的锄头,花了两天时间,在师父的师父旁边挖出一个新坑。
棺木是没有的。
他把老道士生前盖的那床棉被裹在他身上,用草绳扎紧,然后一捧土一捧土地填下去。
七岁的孩子,手太小了。
填到一半的时候,下起了雨。雨水混着泥土从指缝间淌下来,他跪在泥地里,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道士教过他很多东西——读书识字,医卜星象,五行八卦,辨认山里的草药,辨别云的方向预测风雨。
可老道士没教过他怎么埋一个人。
更没有教过他,埋完之后,该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雨越下越大。
沈酒把最后一把土拍实,插上一块临时削成的木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
是这一整天,他都在忙着挖坑、裹被、填土,忙得没有时间哭。等忙完了,天已经黑透了,雨把他淋透了,他坐在坟前,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那座坟。
“师父,”他对着那块木牌说,“酒还没送上来呢。”
木牌不答。
雨声很大。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到道观,把老道士昨晚喝剩下的半壶酒倒进嘴里。酒很烈,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就这么一边呛一边喝,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直到趴在老道士常趴的那张案几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太阳照常升起。
山下的鸡在叫,远处的溪水在流,灶台是冷的。
他愣愣地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劈柴,去生火,去煮一锅只有一个人的粥。
粥煮糊了。
“师父,”他自言自语,“粥糊了。”
没有人应。
此后三年,再没有人应过他。
但沈酒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