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归儿诚所至情满故里村宝办剧团暗受考察]
一人认出区里赫赫有名的宋苦宝,悄然拉安庆出去。他姓石呀,安庆还不知底细。别人一再证实,安庆倒吸一口凉气,遭区委处分就在一刹那,尴尬地向苦宝赔礼道歉。他能为宋卓然跑腿保媒妹妹有保障,安庆再不阻挡了。
石村已经成立贫农协会,主任是方存根,副主任是石雷。方存根找苦宝商量办夜校,对苦宝来说轻车熟路。方存根一招呼,第二天就开课了。
“宋家营人叫我瞎聊,聊是和乡亲交流感情。我就俩耳朵顶不过众人听得多,众口铄金,谁有看法掏出来,打开窗户说亮话,心灯互相点亮,一小片亮加起来就是一大片亮。解放了,我们种田人马上就要有自己的田自己的土了,有模有样的田和土咱看着亲,再会写出字来就是识字的种田人。几千年前的老祖宗从想象中造字,就说这土,从感觉而来,平地里长出一棵苗或者是一棵草,一横上边一个十字就念它土。再说田,地里生长庄稼还有纵横小路、土埂和沟壑,一个四方中间有个十字就念它田。这么比划是说字并不难学,加进你的想象力就学得快,记得牢。识字多了能看书,知识多了懂道理就多。了解共产党的过去和现在我们更能体会共产党的好,今天我们能学字当然也是托共产党、毛主席的福气……”
苦宝知识渊博,口若悬河。听者领教,个个挑大拇指。他说的是那么引人入胜,富有感情。人们写字,他帮忙扶手正笔。
方存根说:“苦宝诲人不倦,平易近人,心热暖人,能把百家姓溶合在一起。”
方虎臣腿残疾是跟石老三打游击落下的,苦宝到他地里割谷子猫下腰就一气到头。
“苦宝,为谁收割呢?”方虎臣一颠一颠地来莫明其妙地问。
“臣叔,你的地差不了。那边都是石瘸子的,这谷子塌撒几天挑到场里我包了。”
方虎臣心头热腾腾。看这小伙子不由想起朋友石长兴,一对好父子,上天为什么就不安排他们团聚呢。他和石长兴光屁股玩到大,十余岁月黑天摸石瘸子家的瓜,家里缺粮刨地老鼠窝弄到半筐生芽子的豆粒被方聋子一脚踢飞,还立逼他们把坑填平,夜里方聋子一地豆秧化为灰烬。身高强健好打抱不平的石长兴,曾经的莫逆之交没影了,遗孤在前,浮想联翩,感慨万端。
“臣叔有话说?”
方虎臣从沉重的思索中醒悟,小伙子眼不好心忒灵,自己的沉痛思念不能栽进他心里,聊他的老爷爷石老三。石瘸子抓方虎臣为鬼子当夫反被他打,逃难遇到石老三就加入了游击队,这块地就成了石瘸子的。子弹伤了脚跟骨不能归队,石老三找石瘸子要回地来。他方虎臣的命和石老三爷爷维系在一起,如今真想接过他的病来。
“人找钱难上加难,病找人不由不觉。人在病前如草芥,有的病想甩都甩不了。世上钱虽好,但比不上人的感情宝贵,情谊牵系好比筋骨相连。”
都说这孩子语出惊人,果不其然,方虎臣赞不绝口。
苦宝不好意思摇头说:“瞎子瞎聊没啥好夸。活人活出道理少恨无怨,别自寻烦恼。人学蜗牛背着房子爬乐此不疲,相映成趣就有奔头。”
言之有物的苦宝常自贬,绝没自馁,像发酵粉无处不在影响别人。苦宝和乡亲们的心很快揉在一起,消除多年的陌生痕迹,村里人都成他的朋友,小的十几岁,老到六十多。一来二往各有所好摸透了,苦宝寻思办剧团有人材。邵金星操琴,张玉石司鼓,大戏演不了能清唱,分了地好好庆祝一番,早做准备。想法一露受拥戴,寂寥千年的石村热火朝天沸腾起来。人们都说苦宝就是村宝。
吴江高兴为苦宝从部队文工团要了《兄妹开荒》、《夫妻识字》等小剧本,他算趸算卖。
苦宝乐坏了也真忙坏了,都是给自己找累赘。剧团的人另立学校学新剧本,原来自编课本照常教村民。人没有分身法,一个人两边跑,光说话也累又捎进去娘去。咋说呢?闫大菊心疼儿,两边跑送水伺候。
四大名旦是封建社会特有的产物。妇女不能抛头露面,戏班里只有男没有女,有了女戏子多属被卖进去的孤儿,也只能跑龙套。共产党要解放妇女,工作也不那么顺当快捷,农村社戏男扮女装当然不是发明。苦宝由邵金星指导,马派老生唱得地道,嗓音一拤就是梅派青衣,一身两角色。石永福嗓音细由张玉石指导专青衣。排演《兄妹开荒》苦宝是妹,《夫妻识字》苦宝又扮夫。
王灵敏内心渴望成碎心的滋味好难忍,心烦意乱地哼“小放牛”,但不是原词也不是“红红的太阳蓝蓝的天”。少了优美、委婉,多了短促、顿挫,原来是一堆怨。“一怨半瞎进她村唱,二怨三老爷让她伴唱,三怨三姥爷做红娘,四怨半瞎自贱一根筋,五怨封建人骂她疯,六怨爹娘把她生,七怨梁思祝终是残,两蝶遥望孤翩跹”。王灵敏想得伤心偷梁换柱,欢快歌填七怨词,只唱得天昏地暗泪成雨,听者悲叹泣成声。
王灵敏得了相思病风靡大王庄。做爹娘的心急如焚,娘要请神婆镇邪去灾,爹要找三丈人问罪,都是他生杀予夺女儿才入歧途的。
王灵敏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女儿心中苦闷是真,你们不该和外人一样小看女儿疯傻颠狂。请巫婆毁谤女儿自作践,找三老爷风马牛不相及,反是恩将仇报。日后再不唱了,堵了那些破嘴烂舌头就是了。为辟谣王灵敏不窝在家里苦思冥想了,和东家姐西家妹绞在一起,还原一个思想活泼开朗、飞针走线巧夺天工的秀女。
好姐妹王彩云不信王灵敏钻牛角尖,贬半瞎子不识金香玉,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妄谈为别人着想。不意露出在石村姨家听到的消息,半瞎折腾起剧团来,村里人都夸他是天才,叫他什么村宝。她说小石村人就是井底之蛙——只知巴掌大的天,才出半瞎变村宝的笑话。跟你三老爷走,文武全才的共产党八路军还不随便挑。
王灵敏打个愣。她不比云姐的心气高,人的命天注定,随它去吧。王灵敏在女友面前满不在乎暗地里琢磨更上劲,决计男扮女装,袖吞二尺长的木棍防身,等爹娘熄灯偷偷出门直奔石村而去。未进村就听到琴弦鼓乐声声入耳,顺藤摸瓜进一个大院,两根竖立的杆子上谢下四束白光,那是吴江送给剧团的礼品。王灵敏想这怪怪的玩意儿似乎见过,哦,三老爷有,叫手电筒。
电光下一对夫妻对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