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人是黑龙江最原始的民族,他们的祖先肃慎人在这里建立了第一个少数民族政权。
黑龙江很长时间里没有与中原成为统一的国家,受到北方游牧民族的统治,在汉人眼里是蛮夷之地。直到元朝,这里才被纳入中原的统治范围,归属辽阳行省。元朝在欧亚土崩瓦解后,女真人的后代在东北建立了后金政权,定都盛京。1644年,多尔衮挥师南下,统一全国,建立我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完成了他的老祖宗在靖康之后未能完成的使命。
可是,当清宫剧在电视里热播得如火如荼的时候,阿城早已经被大家遗忘。会宁府遗址虽然名字响亮,但如今只是一些残垣断壁,远没有沈阳夏宫和北京紫禁城保护的好。金太祖陵里也根本没有太祖的尸体,真正的金太祖陵早在清朝的时候就被毁掉了(凶手似乎是韦小宝)。如今那里虽然能够进入到地下,但也是后人为了满足游客的需要而修建的。
当年的女真人有谁会想到,南边靠近松花江那个叫阿勒锦的荒地上,在一千年后会因为俄国人的铁路而出现一座城市。而阿城,不过是在那个城市呆腻了的人们,偶尔逃脱出来度假的落脚地。
当然,这一切小哥是不在意的,作为阿城人,他从来不关心自己城市的历史。他一辈子想做的,要么守着自己的土地,日出而耕日落而息,有好收成,挣大票子,最后娶回一个全屯最漂亮的女人当老婆;要么混进哈尔滨这样的大城市,被城里人冠以民工的称谓,受到没有民只有工的鄙视待遇,最后回到家,把裤子里的钞票全倒出来,还是要娶回一个全屯最漂亮的女人当老婆。
两种活法,小哥选择了后者。他初中还没有毕业,就和自己的姐夫去辽宁当民工。他和我说,民工在城里的日子其实比乡下好过。一大帮人整天混在一起,白天干活,晚上到工地外边的新鲜世界寻找城里人并不认为是乐趣的乐趣,多逍遥。
我问他老板不拖欠工资么?他呵呵一乐,说:“钱全给我姐夫攒着,他每月给我点零花就可以。欠不欠工钱,我不管。”
小哥个子没我高,人很清瘦,除了一双粗实的手。他遇人有些腼腆,看你的时候发现你也在看他,就呵呵一乐,羞得一句话也不说。他笑的时候很好看,露出两排小白牙,眼睛眯成逢,还有一对酒窝。我想他笑的时候,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那让他过去没有在乎的钱,现在很可能要他在tobeornottobe之间做一个困难的了断。了断的最后,或许就是生命的结束。
小哥是在半个月前发现得癌症的,当时他高烧不退,他的姐夫在当地的卫生所给他打吊瓶,依然不好。预计到问题的严重性后,他姐夫和老乡一起把他弄回老家,一番仔细检查的结果是,非何淋巴癌。
癌症在当地是无法治疗的。小哥妈本来想到放弃,可听人说淋巴癌是很有可能治愈的,看到自己的儿子还小,实在不忍心失去,于是借了钱,来到哈尔滨。
小哥躺在病床上,吃着他姐姐送来的奶柿子和新疆葡萄,看着从地摊上五角钱一本买来的杂志,无忧无虑。小哥很爱看有文字的东西,我每天买来的报纸都被他借去,当我从家里拿来很多我不要的杂志给他的时候,他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他没有体会到自己母亲的心情,正如我长久以来无法知道我妈暗地里的眼泪一样。
小哥妈一看就是很淳朴的农民,她人很胖,皮肤是很健康的暗红色,不过很粗糙,刚刚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和妈年龄差不多。从中不难看出她们在乡下的生活。小哥妈在病房外边和妈聊天,她正在为昂贵的医药费苦恼,感叹自己命苦。她说她小的时候就没了爸妈,由自己的姨妈养大,所以很早就嫁人。嫁人后,她的任务似乎就是生个男娃,她曾经为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闺女而倍受指责,也曾经为自己的第二胎是个男孩而感到幸福。不料生活这几年刚刚有点发展,这个曾经让她感到自豪的孩子竟然得了如此大病。
小哥妈对这个世界似懂非懂,她似乎在寻找着一个能完全把握自己命运的道路,可当她按照这条路走下去的时候,她又会在中途发现自己走错了。于是她困惑:究竟该选择哪条路,才能让自己不回头呢?
小哥妈在病房说,你看这两个孩子,都属狗,厕所旁边内(那)屋也有个老爷子数狗。属狗的人都有狗命。
我听了这话,一声不吭。倘若说这话的人是我兄弟,我定骂他个狗血喷头。这不单单是个迷信的问题,还是一个让我死的咒符。既然命里该绝,我又何必到此一游呢?
可是,当我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生命中充满无限打击的母亲,一个很可能失去自己心爱的狗娃的母亲,我能说出什么呢?她不过是通过一个巧合来找到一条所谓的理论,聊以慰藉自己的心灵。我只有看着她继续的走下去,除非我能给她指出一条明路。这条路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还会发现,自己又走错了,于是又迷茫。可是,即使唯一的一条路通向的是万丈深渊,也比无路可走要强许多,毕竟那能带来暂时的光明。
4.
在化疗进行到第四五天的时候,又出现了一种过去没有的症状。我的左臂发生了痉挛,抽搐的手不得不放在胸口的位置,五个手指动作也很不协调。更重要的是几乎整个左上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收缩,不痛不痒却很是难受。
这种问题老吴头也没有遇到过,一开始以为是心脏的问题,但那个时候心跳蹦蹦有力。到了最后,老吴头也爱莫能助,只好硬挺。
第六天,我和妈意外的在医院里看到了山的妻子,齐姨。
山已经出院,回到了大庆。齐姨这次来是办理一些手续,马上就要回去,不想在走廊遇到了妈,然后就到病房里来看我。
我那个时候已经被折磨得算不上是个人了,所以连一句人语都不愿意讲,只是对齐姨笑笑,没吭声。不过妈和她倒是有很多话说。
齐姨是个迷信的人,对于是让山在大庆哈尔滨还是北京手术,究竟是否答应他去游山玩水一类的问题,她都是让一个大仙来决定。幸运的是,大仙的决定竟然都是准确的(其实不如说山的选择都是正确的)。这让齐姨更加身陷其中,说:“要是没个寄托,我人就早垮了。”
妈也是个迷信的人,这让她和齐姨短短几天便成为知己。
上次出院之前,妈还拿了我的照片和生辰八字,虔诚的让齐姨回大庆后请一位据说很神的大仙给我算算。齐姨和山一样,都是热心肠,很痛快的答应。几天后,齐姨打来电话,说我的卦不是一般的好,肯定度过难关,将来大福大贵,大红大紫,言语中洋溢着喜悦,比我都要高兴。这次回来,她在走廊里和妈又讲这些东西,滔滔不绝。在同样信仰的人与人之间,总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
我小的时候对什么鬼怪的故事也很感兴趣。六岁那年和老舅去鞍山大姨家,在千山玩的时候,我看到寺庙里的佛祖和罗汉就不愿意走了。要命的是,千山有很多的庙和山,刘德华到东北旅游都有“行遍千山和万水,一路走来不能归”的感慨。像我这么一看就不走的拖拉机速度,我们到时候真的“一路走来不能归”了。老舅和大姨夫都很着急,架着我走。于是我不干了,开始耍驴,在半山腰哭闹不停。
到了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妈的一位同事的妻子据说能算卦,嗷嗷准,妈就领我去。当时我以为大仙的家都有什么仙气,并且彼此都认识,不需要装出必恭必敬的样子,可以自由表露,所以很愿意去。妈的同事也很热情,看到我去了,把什么好吃的都拿了出来,这就更加吸引我。并且那大仙很是厉害,张嘴就说我奶奶去世前曾经供奉了一尊佛,那佛如今没人管,很是寂寞。
我奶奶生前确实供过一尊佛,奶奶去世后就把它放在柜子里,无人问津。我和妈当时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后来那尊佛像被妈请回家,至今依然供奉着。每次上香,我都要说,共产党员只能信马克思主义。这时妈就要反驳我,说她八年没交党费,早该开除党籍。
在佛的面前,妈显示出了无比的虔诚。听人说给佛用的纺织品不能用绸缎,那意味着断(缎)子绝孙。妈听了后马上撤换。可是,今天颓废的我,还能不让她断子绝孙么?
后来我看了一本讲佛史的东西,忽然之间不相信佛了。道理很简单,我认为佛是外国的东西,算卦是中国的东西,两者怎么就能扯到一起去呢?就像我们写几个汉字,拿给外国人去看,除了日本人半生不熟的能看上几句,还有谁能看懂呢?
迷信是人的内心太脆弱。就像人不吃饭就要饿死一样,没有信仰,人的精神就会崩溃。
A没有钱再去看病,但他又不想死,于是他的信仰是自己没有病。小哥妈信仰天命,因为她寻找的是一种可以放弃儿子而有不让自己承担罪责的力量。齐姨信仰仙术,因为她害怕为丈夫选择的是一条不归路。妈信仰佛法,因为她需要在付出和回报之间寻找一个平衡。
“你怎样信仰,你就怎样生活。”特别是在生死的关头,或者还是死去,确实是一个让人无法做出选择的问题。
我们需要到哪里去选择自己的生活,才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