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除了去医院,我只能看书或者听音乐。但还有一个麻烦,就是怕见到同学。我甚至没有回到学校去照毕业像。
当初去八中上学,感觉自己很幸运,能打上擦边球。另外,认为八中离家很近是件幸福的事情,直到我手术之后,这种优越感还是存在的。
但是,离开了学校后,我发现这是个麻烦。由于家太近,我的生活中或多或少都存在八中的影子。那里的老师,那里的同学,还有那里的建筑、风气,都不可避免的出现在我的眼前。并且,八中的学生都知道,那个剃秃子的家伙曾经和我们是一路人。
我最怕碰到八中的熟人,然后戴上面具热情的寒暄,问我现在怎么样了。这让我有一种是失败者的感觉。就好象一男一女。两个人曾经恋爱,后来分手,再见面时感觉优越的那个总是去主动关心惨淡者的情况。我想如果我不是因为得癌离开八中,而是获得了诺贝尔奖,那我一定会戴着奖章成天在八中的门口溜达。或者我中了彩票,发了大财,当上了大老板,也兴许会开辆宝马天天等在八中的门口,见人就说我准备买下八中这块地皮。
可是,获得诺贝尔奖和中彩票在我这里似乎都不可能,所以站在惨淡的八中门口,我只会感觉到更加惨淡。因为我不知道和这个情人分手后,我还能不能保住我的小命。我也不知道,倘若我的命保住了,那我还能干什么。
3.
蝈蝈要参加成人高考,抱怨很多东西都不会。我问她用不用找个枪手。这是我主动提出的,因为我早就物色好了人选。
刚来八中的时候,还是在军训阶段,唐宽霞坐在我的后边。当时我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认识蝈蝈么?”因为她们俩在我眼里实在很像。
唐摇头。我这才发现这个问题问得实在荒唐。在初中,我是班里唯一家在道外的学生,蝈蝈要是在道外有亲戚,早就当谈资抖搂出来了。
蝈蝈说到成人高考,我很自然的想到枪手;想到枪手,我又很自然的想到唐。于是“给你找个枪手”的话脱口而出。说完就很后悔,因为除了大华和肖云--两个和我一起考到八中的初中同学--我两所初中的同学还没有人看见我秃驴的残像,乐乐冬天的时候来参加会考,我也是回避了不去见他。
不料蝈蝈笨到了家,问我枪手是干什么的。我说是替考。她问我会不会出问题。我本来想回答问题很大。但由于是我主动说的,这样回答了就显得我不正常,所以我说没有任何问题,虽然这样更傻。
我倒不担心作弊被抓的问题。成人高考作弊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这我再清楚不过。每年八中都被安排为成人高考的考点,每次考完试,我们都能扫出大量用于作弊的纸条。据说用纸条作弊是比较落后的,现在已经是手机、BP机大显身手的时代了。我还听说,考试漏题厉害的很,买本最新版本的辅导书(注意,一定要买出题人编的),或者参加权威些的辅导班,考试题就知道大半。
最后我决定还是让唐出马,大不了让蝈蝈看见我的秃头。
我给羊打电话,让他明天上学找唐要电话号码。
我和唐不算很熟悉,记忆中就只说过两句话,并且都是在刚入学的那一个月里边。这第一句话就是我问她认不认识蝈蝈,她说“不认识”。第二句话生产于运动会,范伟让我给她借件校服,然后她把校服借给唐,还衣服的时候唐说了声“谢谢”。为了这件事,我埋汰范伟果真变成倒弄衣服的“小贩”。
唐的家在江北,她在学校附近住女生宿舍,按床位收钱。她自嘲说这叫提前进入大学时代。
由于哈尔滨的冬天很冷,所以市区内没有住宿学校。这样即节约了供暖费,又火了城市公交,一举两得。只有公交车的售票员对此恨之入骨。因为学生都买月票,卖月票的钱都被公交公司揣起来了,承包车队得不到一分。可到了高峰时候,遇到一个附近有学校的车站,这车就别想再上客了。
所以每到放学时刻,就看见一辆大汽车飞速驶来,在未到站台或者超过站台二百米的地方停下。司机本来是想甩下到站的乘客,马上逃走。不料学生们在学校都上过体育课,长短跑年年都达标,见车在远处停了,像关东军大撤退时的日本难民,没等车上人下完,便“呼”一下子杀了上去。之后就见售票员探出个脑袋大叫:“拉不下了,等下趟车吧。”
晚上我给唐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老女人。我说找唐宽霞,她马上对里边大喊:“唐宽霞,你哥找你。”
唐过了好一会儿才来--她住上铺。还没等我说话,唐拿起话筒就说:“是李兆曦么?”
让我敢到意外的是,唐很痛快的答应做枪手,甚至没有问我会不会出危险。于是我想到了老师说的一句话,“初中毕业的学生和高中毕业的学生一比较,不管怎么样他的素质都差”。就说蝈蝈,和唐一比就差远了,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成人高考。
4.
五一黄金周,蝈蝈在哈百超市找了一份促销员的工作。我准备带唐去那里见她,时间定在七号。
四号那天,我先去探路,看蝈蝈在卖场的什么位置。我一到卖场,就看见蝈蝈的同学加同事,穿著他们特有的工作服。那小子皮肤很黑,穿了一件橙色的衬衫,里边套件绿色的T恤,看起来很是滑稽。我猜他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耶酥。
传说中的耶酥给我指点,我很容易的就找到了穿同样衣服的蝈蝈,他们还真有点情侣装的味道。
蝈蝈有点做贼心虚。我拿出了一张照片给她看,那是我唯一的一张有唐的照片。照片是2001年6月,我做手术前一个星期拍摄的,地点是二龙山的山间小道。当时我嘴里叼只苹果,戴一副墨镜,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唐和其它五名女生把我围在中间,假装拳打脚踢.这个创意是我想出来的,一来显得我李某人风liu倜傥,二来显得四位女侠坚贞不渝.可是她们的演技太差,每个人都忍不住露个笑脸,其中有两个人在吃梨,还有一个人在我脑袋上边做了一个V的手势.倒像韦小宝在调戏他的几个老婆。
照片上的唐,头发比我还短(那时候我不是秃子),而蝈蝈现在扎了辫子.我让蝈蝈猜谁是我为她找的枪手,她看了半天,自然一无所获.我又招呼传说中的耶酥看,此人好眼力,一下子就把唐指给我们看.
到了七号那天,中午我在学校对面等唐的出现,我没有把碰头的地点约得离学校太近.之后我俩去吃饭,再之后去见蝈蝈。
由于唐是在高三,一切都是高速运行,我知道她的时间很宝贵.唐的表现也非常好,完全按照我的要求做,穿校服,戴团徽.我也是同样的打扮.这都是为了不让蝈蝈知道我已经离开学校了.直到现在,蝈蝈还一直以为我没有上大学是因为我高考分数太低.
像蝈蝈这样认为我一直念到高中毕业的人还有很多.这些人里边,最让我愧疚的,是我老大.
老大是我第一所初中时的班长,和我坐过同桌.我最敬佩老大的地方,就是她人很正派,并且不做作,这在女生里非常少见.早在一年前,老大就离开了她的高中,准备去日本留学,出国的日期一再拖延,最后定在了三月末.那时候我已经有十个月没有看到她,自然,她也不知道我得了癌症,剃了秃子.一天晚上,我突然接到老大的电话,说她次日晚上启程,坐18次列车去北京,再在那里乘飞机去日本.
自从知道老大准备出国,我就节约开销,为她准备礼物,最后买了一套辞海.我想到了东洋,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讲,也就这东西最需要而日本最缺少.我本来想说我要去看她,明天.后来转念一想我的秃头,我就忍住没说.我知道如果我去了,老大一定会怪罪我对她隐瞒事实的真相.在她即将远去的时候,我的出现可能是一种残忍.
但现在我非常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去和老大说再见.如果老大知道我现在得了癌症,但依然活着,她一定会很高兴.可现在,两年过去了,我不知道老大是否安好.听大嫂说,她在那里打工上学,非常辛苦.当劳累、疲惫、困倦、穷困、孤独和寂寞同时向一个人袭来的时候,特别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她能够承受得住么?
老大,如果在日本能够知道我的事情,请你挺住一切.四弟期待着你的凯旋.那时候,我将向你赔罪,乞求你饶恕我的谎言.
后来终于因为蝈蝈的胆量太小,唐没有替她上战场.而和唐的见面,是他们高考前,我的同学最后一次看见我.自那以后,我只看见过一次闫光慧,当时我坐公交车,她骑自行车从我身旁擦肩而过.
本来在这一章里边我还想再谈谈音乐,因为那毕竟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今天晚上有华纳唱片的北京十年演唱会.计算机的显示器会严重影响旁边的收音机,所以抱歉各位,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