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特·奥摩抬起头,怔了怔。
奥拉斯坦然道:“格特公子是否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呢。”
格特·奥摩苦笑了一下,道:“不可能了。”
众人大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格特·奥摩叹了口气,朝奥拉斯走去,两人面对面站着,像是要对奥拉斯解释清楚一般,道:“洁卡伦公国已经完了,富硕之原终将变成丧失之原,任谁都无力回天。”
奥拉斯看着格特·奥摩的样子却道:“可是公子的样子,可不像是认命了。”
格特·奥摩再度苦笑道:“事在人为,尽人事听天命吧。”接着道:“我们能否私下里谈谈呢。”
奥拉斯洒然道:“当然可以。”示意众人在此等待,与格特·奥摩一起,到了城门远处的苹果树下。
这些苹果树,是为了纪念七英雄之中,一个爱吃苹果的剑客而栽种的。
奥拉斯仰望树上又红又大的苹果,欣喜道:“七剑城的气候果然怡人,适合栽种和生产。由此看,若是绿隙平原放弃游牧,改以种植业为生,一定会更加繁荣。”
格特·奥摩道:“绿隙平原的气候,是因为受到了草原精灵之神的庇佑,若是放弃原有的文化,只会遭到神的唾弃。倒不如利用水草丰富的大草原,驯养战马,卖给周边的大国,岂不是更加繁荣。”
奥拉斯明白的点点头,转向格特·奥摩道:“你懂得真多。可我不明白,以你的才智,为何独独对自己的祖国没有信心呢。”
格特·奥摩叹道:“这正是我想私下告诉你的原因。这些天受困在这里,我一直在考虑洁卡伦公国的出路,富硕之原至今的衰败,无论我们这些大家族赚再多的钱,也无法阻止。”
奥拉斯露出认真的神色,道:“愿闻其详。”
格特·奥摩道:“这其中原因实在太多,首先洁卡伦公国虽然在名义上是布鲁斯帝国的附属国,但早已成为他盘剥的对象,每年的进贡一次比一次多,而洁卡伦公国因为自身的实力,对其毫无办法,也没有反击的机会,只有任其鱼肉。除此之外,北方无数冒险家公会,也在侵蚀富硕之原每一分土地,从林业,牧业,渔业,制造业,手工业…多数已落到这些公会手里。”
奥拉斯想了想道:“可是我听说,这些年你让洁卡伦公国的经济复苏了。”
格特·奥摩面色变得异常难看,道:“这是假象。也正是我要接下来说的内部原因。洁卡伦公国为了维持下去,就不得不振兴经济,而依靠本国内投机的商人,不断向核心诸国借债,返还收益,但是却造成了更不利的局面。”
奥拉斯仔细考虑了一下,道:“商人若是能够为诸国赚钱,利用商业打通北方困局,甚至渗入布鲁斯帝国,倒不失为反戈一击的办法。”
格特·奥摩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道:“奥拉斯你果然才思敏捷,这正是经济复苏的办法,但是,这些商人向洁卡伦核心诸国借款后,在返利的基础上加倍借贷,反而会将洁卡伦公国整个经济体系拖下水。”
奥拉斯不解道:“这怎么说?”
格特·奥摩耐心的道:“打个比方说,商人向诸国的银行借款20万,获利后返还4万,再向银行借40万,返回8万,以此类推……”
奥拉斯急着打断道:“等等,这样的话,商人就算连本带息返还,银行拿到的也只有32万,不但没有赚钱,剩下的8万到哪里去了。”
格特·奥摩无奈道:“当然是被商人,或者是诸国的某些人吞掉了。”
奥拉斯讶道:“你的父亲既然是公国的诸国首相,那么你们家族也该有旗下银行,是否也有这种情况呢。”
格特·奥摩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面容忧郁道:“当然,奥摩家族也有自己的银行,与公国内核心诸国和几个自由都市挂钩,其中一样在亏损。”
奥拉斯急道:“你们可以完全拒绝的啊。”
格特·奥摩道:“奥摩家族不借,还是有其他人借,尤其是诸国银行与家族勾结的,商人返利自持的,其中的亏空,自然就着落在平民身上,所以富者越来越富有,穷者越来越贫穷,导致贫富差距扩大,公国内部动乱。”顿了顿又喟叹道:“何况,就算取消商人的资格,产业链还是会落到布鲁斯帝国和北方公会的手里,所以宁可由奥摩家族低息支出,我再从外部产业上填平,也好过本国产业被外部完全占据。”
奥拉斯沉吟道:“你的办法确实可行,不过我要是你,就集合公国经济,对布鲁斯帝国反戈一击,完全占领黄金海岸的市场。”
格特·奥摩却道:“那是根本不可能,因为现在洁卡伦公国的经济,已经像泡沫一样不堪一击。从我刚刚举的例子来说,重复的借款以及返还之后,即使诸国也一定会遭遇经济上的危机,那这个时候,脑筋就动到了其他的产业上,比如现在洁卡伦的房价地价,从当初的数百金币,一下子上涨到数万,而他的实际价值,其实一直都没有变动过,只不过地产商和诸国,拿着这些钱,去填补亏空,或者其他投资,来补足其中的差价。”
格特·奥摩像是心累了一般,最后道:“由此引发的,是通货膨胀,物产价值贬低等影响,以至于洁卡伦公国内部的货币变得一文不值,平民只能带着一大堆铜板去买卖,最终被布鲁斯帝国和大陆的通用币取代,布鲁斯帝国的商人疯狂搜刮洁卡伦公国,同时占领各种行业。五个铜币在巴塞隆城可以买一个苹果,可是在洁卡伦公国可以买一车!”
格特·奥摩说完,强自让自己冷静下来,重重的回过一口气。
奥拉斯听得心中郁闷,陪着他叹了口气,道:“你让我想起了刚到巴塞隆城的日子,一个肉包都吃不起,只能捡垃圾吃。”
格特·奥摩转过头,吃惊的看着他。
奥拉斯却把手放在格特·奥摩的肩膀上,就好像对着塞鲁瓦那样,平静的道:“可是你刚刚说过,事在人为不是吗,你会有办法的吧。”
格特·奥摩看着奥拉斯,就好像看着一个理解自己的兄长一样,使劲的点点头,重拾信心道:“这些天困在这里,我一直就在考虑出路,想要改变现状,只靠我在内部不停的复苏经济是行不通的,最重要的是从外部打击布鲁斯帝国,同时解除北方公会的染指,活跃民众,拉近贫富差距,提示公国实力,对抗外部渗透……”说着说着,他突然拿起魔法箱,放到膝盖上,魔法的蓝光如虫线一般游走,魔法箱的锁打开。
奥拉斯惊讶的看着格特·奥摩把几乎一半的信笺塞到他手里。
“你这是?……”
奥拉斯压根没有能反应过来。
格特·奥摩简短的道:“这是“飞邮”,我这边留下的是“利货”,就算我回去以后像父亲一样被杀害,也能够将一半的产业保存下来。”
奥拉斯一震道:“你是说,你的父亲奥摩裘德洛,是被杀害的!可是法瑞丝明明说他病死的啊!”
格特·奥摩眼中露出忿然之色,道:“那是布鲁斯帝国和圣城的说辞,我很清楚其中的原因。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真的下手。”
他没有说下去,转向奥拉斯道:“父亲的仇,做儿子的岂能不报,但我很清楚现在不是时候。这些关于“飞邮”的信笺,你可以让丝诺小姐负责,她的头脑并非常人可比,利用这些资料,他会成为自由之翼和你将来……的极大助力。”
奥拉斯苦笑道:“都不知道能否活着离开七剑城,还提将来什么的,是不是太早了。”
格特·奥摩诚恳的道:“即将迎来的七剑城之战,我赌你一定会赢,而现在这里的人,都会成为你未来的班底,要想改变这个世界,不依靠金钱的力量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那些痛恨金钱的人。”
奥拉斯听到班底两个字,微露惊讶之色,道:“为何你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格特·奥摩露出难得的笑容,道:“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法瑞丝,所以不想说话惹她生气,可并不代表我不说话就没有想法。对于救了自己命的恩人,心里总会想要去报答的吧。”
奥拉斯洒然道:“你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远比那些嘴上浮华的人可靠多了。”他感动的看了看怀中的信笺,小心翼翼的存放在魔法袋中,道:“你让我想起了我最好的兄弟,塞鲁瓦。他跟你一样总是少言寡语,但每次说话,每一个行动,都是替他人着想。”
格特·奥摩眼中露出赞赏的神情,道:“任谁见过奥拉斯之后,都会想去见见你那个好兄弟的。”
奥拉斯开怀道:“放心,总有一天你们会见面的。”
两人就好像相交多年的好友,又攀谈了好一会儿,才边走边说,慢慢的向马车走回去。
看到这番情景的众人,除了丝诺外,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谁会想到刚刚还沉默寡言的格特·奥摩,在一番交谈之后,变得如此开朗。
只有丝诺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她轻快的走到奥拉斯身边,抓着奥拉斯的肩膀俏立,而格特·奥摩则回到法瑞丝·罗茨身前,向奥拉斯,以及诸人最后道:“珍重。”
虽然相处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但这个商业天才,却给众人留下了无数的印象,花花公子的做派固然令人厌恶,但终究还是显露出他可爱善良的一面。
丝诺突然走过去,拿住法瑞丝的左手和格特·奥摩的右手,将他们的手牵着一起,道:“都快回家了,还要生气嘛。”
“丝诺…”法瑞丝微恼的看了她一眼,但是手却没有放开。
格特·奥摩有些激动,脑袋又开始低下去,奥拉斯无奈的阻止道:“我说格特,你小子就没有什么话对自己的妻子说嘛。”
格特·奥摩总算抬起头,唯唯诺诺道:“我,会跟法瑞丝道歉的。”
丝诺气道:“笨蛋!姐姐不远万里来救你,是来听你道歉的吗?”
格特·奥摩“啊!”的一声,说不出话来。
法瑞丝突然掩嘴轻笑了起来。
除了格特·奥摩外,所有人都开怀笑了起来。
终于,法瑞丝拉着格特·奥摩的手,向众人最后道别,与丈夫一道,登上马车。
初春的阳光照得马车发出金黄色的光芒,车夫驭起马儿,向东北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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