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圣二年正月初一,雪停了。
惨白的日头从铅灰的云层后挣扎出来,吝啬地漏下几缕薄光,斜斜打在未央宫冰冷的汉白玉阶上,像一柄没有温度的刀。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磺味,混着雪后特有的凛冽寒气,却压不住殿内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慕容乾抱着裹在狐裘里的阿麟,立在紧闭的雕花长窗下。襁褓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压抑,异常安静,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刺目的雪光。几步之遥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子顾陷在厚厚的锦衾中,呼吸轻浅得如同羽毛拂过冰面,眉心那点由寂镜亲手点下的朱砂印,红得惊心动魄,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寂镜无声地出现在内殿门口,覆目的白绫边缘已浸出两抹刺眼的暗红,如同泣血。他身形比数日前更显佝偻,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负。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砾摩擦,“合魂虽成,然‘焰魂’余烬炽烈,如春火燎原,灼灼不息;‘春魂’新生,却脆弱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双魂相冲,此消彼长,非外力不能维系其衡。”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床榻的方向,“需以至阳至纯的帝王心头精血,每日三滴,滴入盏中,引其服下,温养七日。一日不可断,一滴不可少。若断……”他顿了顿,白绫下似乎有更深的阴影掠过,“双魂必再裂,永无复合之期,形神俱散。”
慕容乾的目光没有离开子顾苍白的面容。他沉默地将阿麟交到一旁侍立的常英手中。常英眼圈红肿,欲言又止,终是抱着小主子退后几步。
一只巴掌大小、内壁光洁如水的银盏递到了慕容乾面前。常英捧着它,手抖得厉害。
慕容乾挽起左臂的袖子。腕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被金疮药和细布层层包裹,此刻仍有暗红的血渍顽固地洇透出来,狰狞地盘踞在苍白的手腕上,像一条丑陋的毒虫。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张口,狠狠咬破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
锐痛传来,鲜红滚烫的血珠迅速在指尖凝聚、饱满,如同熟透的珊瑚珠。
一滴。殷红的血落入银盏,在冰冷的金属内壁溅开一朵微小而刺目的花。
两滴。血珠滚动,汇入前一滴。
三滴。不多不少,三滴饱含真龙气运的帝王精血在盏底汇聚,不过浅浅一洼,却散发出浓烈到令人心悸的铁锈腥气,在弥漫着药香的暖阁里显得格格不入,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生命力。
慕容乾将银盏接过,走到榻边。他动作轻柔地扶起子顾绵软无力的上身,让她半倚在自己臂弯。血腥味在温暖的空气中迅速弥散开来。昏睡中的子顾似乎被这气息刺激,秀气的眉尖极其微弱地蹙了一下,如同被惊扰的蝶翼。慕容乾小心翼翼地将盏沿凑近她干裂失色的唇瓣。
出乎意料地,那原本紧闭的双唇竟微微开启了一条缝隙,像久旱的河床渴盼甘霖。她无意识地含住了冰凉的银盏边缘,喉间发出细微的吞咽声,本能地汲取着那带着强烈腥气的温热液体。
阿麟在常英怀里忽然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小猫般细弱的哼唧。慕容乾低头看去,孩子不知何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抓住了他垂落胸前的一缕白发,用力地拽着,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那白发刺眼地缠绕在婴儿粉嫩的手指上,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慕容乾俯首,将唇印在阿麟温热饱满的额头上。孩子身上纯净的奶香混合着血气的味道涌入鼻腔。这是子顾用命换来的骨血,是他深陷泥沼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是他必须用余生守护的未来。他将阿麟抱回怀中,孩子立刻安静下来,小脸贴着他的胸膛,咿咿呀呀地发出模糊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