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的伊桑花也在萧瑟的秋风中凋零殆尽。山谷褪去了浓烈的紫红，显露出一种深沉的、近乎苍凉的褐色。枝干坚韧，默默积蓄着来年绽放的力量。
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慕容乾在归燕庐屋后那片牡丹花圃旁，寻了一处土质松软、向阳避风的地方。他挥动铁锹，沉默地挖掘着。泥土被翻起，散发出湿润的腥气。他挖得很深，直到铁锹尖端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俯身，拂去泥土，从坑底捧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解开油布，露出一面边缘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古老铜镜——正是西燕王陵泉底那块承载过子顾残魂、最终被他亲手击碎的镜骸！他将它带离了王陵，深埋于此。
镜面早已模糊不清，布满铜绿，倒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和慕容乾模糊变形的面容。慕容乾看着镜中的自己，白发依旧刺目，面容被裂痕割裂得支离破碎。他沉默着，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镜面，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如同沉渣泛起，又在指腹的冰凉触感中缓缓沉淀。
就在这时，子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做什么？”她好奇地走近，目光落在慕容乾手中那面古旧残破的铜镜上。
“一面旧镜子。”慕容乾将铜镜递给她。
子顾接过来，入手沉重冰凉。她好奇地用手指摩挲着镜背繁复古老的纹路和那些狰狞的裂痕，又举起镜子，对着阳光照了照自己模糊的影像。镜面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斑。
“好旧啊，都照不清了。”她嘀咕着，指尖沿着镜背一条最深的裂痕无意识地划过。
忽然！
“嘶——！”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裂帛声响起！
那条本就深邃的裂痕边缘，一块早已脆弱不堪的铜锈猛地崩开！锋利的铜片边缘如同最薄最利的刀锋，瞬间划破了她柔嫩的指腹！
“啊！”子顾痛呼一声，镜子脱手跌落在地。
鲜血迅速从指腹的伤口涌出，滴落在冰冷的镜背之上。殷红的血珠并未滑落，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渗入那些蛛网般的古老裂痕之中！
就在血珠渗入的刹那！
铜镜背面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盘根错节的裂痕深处，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极其细微、颜色却深得刺眼的字迹！那字迹扭曲古拙，带着一种阴冷的怨气，赫然是五个小字：
“来生莫作帝王妻。”
字迹浮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怨毒之气顺着指尖的伤口，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子顾的体内！她浑身剧震，眼前骤然发黑，仿佛有无数的冰针瞬间刺入骨髓！耳边响起尖锐的、充满怨恨的嘶鸣！镜中那个模糊的、属于她自己的倒影，似乎也扭曲起来，露出一个充满嘲讽和恶意的笑容！
“子顾！”慕容乾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猛地将她拉离那面邪异的铜镜，同时一掌狠狠拍在镜背之上！蕴含真龙气劲的一击，将铜镜深深拍入泥土之中！
子顾靠在他怀里，脸色惨白，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指尖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她看着那个被泥土迅速覆盖的深坑，眼神里充满了惊悸和茫然。
慕容乾紧紧抱着她，迅速撕下衣襟一角，为她包扎伤口，心沉到了谷底。这镜骸的邪异远超他的预料！那五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再次将冰冷的阴影投射在他们刚刚获得的宁静之上！
然而，出乎慕容乾的意料，怀中的子顾在最初的惊悸过后，竟缓缓平静下来。她看着慕容乾紧绷的下颌和眼中翻涌的惊怒与后怕，忽然轻轻挣开他的怀抱。
她走到那个埋镜的土坑前，蹲下身，用未受伤的手，将被慕容乾拍散的泥土重新拢好，将那块沾染了她血迹的土地仔细拍平。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慕容乾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干净依旧，却多了一丝看透世事的平静。
“别担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秋日的山谷里回荡，“来生太远，太模糊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慕容乾身边，主动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十指相扣，掌心传来她温热的体温。
“今生……”她仰起脸，清澈的眸子映着高远的秋空和他霜白的鬓角，一字一句，重逾千钧，“……有你和麟儿，就够了。”今生足矣，何惧来生飘渺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