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阿麟满周岁。连绵的秋雨终于停歇,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伊桑花谷。谷中早霜浸染,原本漫山遍野的紫红花海已凋零大半,只余下坚韧的枝叶在风中摇曳,大片的草地则被染成了温暖的金黄色,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
归燕庐前的空地上,笑声清脆如银铃。子顾脱去了略显累赘的外衫,只着一身轻便的鹅黄色窄袖襦裙,张开双臂,半蹲在柔软的草地上,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对着几步之外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柔声呼唤:
“麟儿!来!到娘这儿来!”
阿麟穿着喜庆的大红百福纹锦缎袄裤,小脸蛋因为兴奋和用力而红扑扑的。他刚刚挣脱了慕容乾扶着他的大手,正努力地尝试着人生中真正独立的步伐。小家伙显然对自己的新技能充满了新奇和挑战欲,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母亲,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啊啊”的、给自己鼓劲的声音。
他的平衡感还不算好,小短腿迈得又急又冲,像只笨拙的小鸭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金黄的草毯上,小小的身体左摇右摆,随时可能摔倒。他的小手无意识地向前伸着,目标明确地指向子顾。
慕容乾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并未上前搀扶,只是微微张开手臂,如同张开一张无形的保护网,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小小的、倔强前行的身影。他的白发在秋阳下泛着微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时刻准备在阿麟跌倒的瞬间将他捞起。
阿麟的注意力完全被张开双臂、笑容温暖的母亲吸引。他跌跌撞撞地冲了几步,眼看就要扑进子顾的怀抱!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小家伙脚下一绊,被一丛稍高的草茎绊了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前扑倒!
“啊!”子顾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扑过去接。
然而,阿麟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没有哭闹,而是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小手猛地向前一抓!不偏不倚,恰好死死攥住了子顾因俯身而垂落胸前的一缕青丝!
“唔!”头皮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扯痛,子顾的动作顿住了。
阿麟借着这一抓之力,小屁股一撅,竟然自己稳住了身形!他非但没有摔倒,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借力点,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头发,如同抓着最可靠的绳索,小短腿奋力一蹬,借着这股劲儿,踉踉跄跄地、一鼓作气地扑进了子顾早已为他敞开的怀抱里!
“麟儿真棒!”子顾一把将儿子香香软软的小身体紧紧抱住,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也顾不上被扯痛的头皮了。
阿麟扑在母亲怀里,小脸埋在她馨香的颈窝,满足地蹭了蹭。忽然,他抬起头,乌黑纯净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子顾近在咫尺的脸庞,小嘴一张,一个清晰无比、带着邀功般骄傲和无比亲昵依赖的字眼,无比响亮地蹦了出来:
“娘——!”
这一声呼唤,如同天籁,又如同惊雷,狠狠劈中了子顾的心房!
她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一僵,随即是更紧、更深的拥抱!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巨大的、迟来的、属于母亲的狂喜与酸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阿麟柔软的、带着奶香味的发顶,浸湿了他大红的袄子。
“哎!娘在!娘在!”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而颤抖,带着失声的哭腔和无法言喻的幸福,一遍遍亲吻着儿子饱满的额头、粉嫩的脸颊,“娘的麟儿!娘的麟儿会叫娘了!”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唯有紧紧相拥的体温和汹涌的泪水,诉说着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眷恋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慕容乾站在原地,看着草地上紧紧相拥、泪流满面的母子。秋阳暖融融地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金边。威严的帝王、曾经杀伐决断的君主,此刻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的唇角噙着欣慰的笑意,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然而,无人看见的袖袍之下,他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胸腔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混合着狂喜、酸楚与无尽后怕的滔天巨浪。
这一刻,什么江山万里,什么九五之尊,什么权倾天下,都在这最平凡的、属于“家”的温暖画面面前,轰然崩塌,化为微不足道的尘埃。所谓圆满,不过如此——妻儿在侧,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