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圣三年十月末，伊桑花谷最后的绚烂终于凋零殆尽。寒风如同无形的巨镰，刮过裸露的褐色枝干，卷起地上残存的紫红花瓣，打着旋儿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无力地落下，零落成泥。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的萧瑟与一种生命燃尽后的枯败气息。
慕容乾抱着子顾，一步步从屋后那片只剩下虬枝的牡丹花圃走回归燕庐。她的身体裹在厚厚的银狐裘里，却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只剩下空荡荡的骨架，脆弱得如同深秋枝头最后一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曾经红润的脸颊如今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尖削，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令人心颤的嘶声。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铺着厚厚绒褥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似乎无法渗透她冰凉的肌肤。慕容乾半跪在榻边，用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一只冰凉的小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送过去。
子顾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曾盛满星火与澄澈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翳，视线有些涣散，却努力地聚焦在慕容乾的脸上。她的目光缓缓描摹着他眉间那道早已淡去、却依旧能辨出轮廓的旧日血纹——那是当年魇剑反噬时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们共同历经生死劫难的见证。
她的指尖带着微弱的力气，轻轻拂过那道浅痕，如同拂过岁月的年轮。干裂的唇瓣翕动了几下，声音气若游丝，被窗外的风声撕扯得破碎：
“慕容乾……”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别……点灯……”
慕容乾的心猛地一缩，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太亮了……晃眼……”她微微蹙眉，像是在抗拒某种刺目的光芒，声音更轻了，带着孩子般的恳求，“让我……就着这暗……好好看看你……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慕容乾喉头剧烈滚动，巨大的酸楚汹涌而上，堵得他几乎窒息。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他哑声应道：“好。不点灯。”
他挥手，示意角落里垂手侍立、早已泪流满面的常英将殿内仅有的几盏烛火尽数熄灭。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只有炭盆里跳跃的微弱红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勾勒出榻上人儿单薄脆弱的轮廓。
在这片温暖的、令人心碎的黑暗里，慕容乾紧紧握着她的手，如同握着世间最后一点微光。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弱地动了动，像归巢的倦鸟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枝头，渐渐归于沉寂，只余下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如同风中残烛。
夜半，万籁俱寂。屋外风声呜咽，卷着雪粒子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直昏沉不醒的子顾，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那双蒙着灰翳的眸子，此刻竟亮得惊人，如同回光返照的星火，清晰地映着炭盆里跳跃的红光。
“镜……”她忽然开口，声音虽然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花下……那面镜子……”
慕容乾心头剧震！花下？铜镜！那个被深埋、刻着恶毒诅咒的镜骸！她又为何在此时提起？
“子顾？”他试图安抚，“那镜子……不干净，我……”
“我要看！”她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慕容乾……给我……看看它……”
她的眼神充满了慕容乾无法理解的坚持和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渴望。那眼神让他无法拒绝，也让他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起身，拿起门边倚着的铁锹，推门走进了屋外呼啸的风雪中。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刺骨的冰冷。慕容乾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屋后牡丹圃旁那个掩埋的土坑前。铁锹刺入冰冷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那个残缺的铜镜被挖了出来，沾满了泥土和冰碴。
他捧着冰冷的铜镜回到屋内，拂去上面的冰雪和泥土。那面布满蛛网裂痕、边缘残破的古镜再次暴露在昏红的炭火光线下，镜面模糊，倒映着火光扭曲跳跃。
子顾的目光瞬间被镜子攫住。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慕容乾连忙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伸出那只未被他握住的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抚上冰冷粗糙的镜面。她的指尖沿着那些深邃狰狞的裂痕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镜背中心。
她将镜面对准慕容乾。
炭火的微光下，镜面映照出两张脸——一张是慕容乾憔悴焦虑、白发如霜的面容；另一张则是子顾苍白瘦削、却因回光返照而焕发出奇异光彩的脸庞。
她看着镜中并肩的影像，唇角竟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看到了某个遥远而美好的定格。
“原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奇异的温柔，“我走后……你会……老成这样……”
语毕，她抚在镜背的指尖，忽然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镜面中心那条最深的裂痕，极其轻柔却无比坚定地——一点！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胆俱裂的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骤然炸开！
那面本就布满裂痕、饱经沧桑的铜镜，应声而碎！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碎片，如同黑色的冰雹般簌簌落下，散落在被褥和地上！
就在铜镜碎裂的瞬间！
一道细如发丝、却赤红如血的烟雾，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猛地从镜心裂开的缝隙中窜出！它快如闪电，带着一种阴冷刺骨的怨毒气息，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子顾微微张开的眉心！
“呃……”子顾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如同叹息般的轻哼。她眼中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脸上那抹奇异的红晕也迅速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她靠在慕容乾怀里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瘫倒下去，仿佛完成了生命中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仪式。
慕容乾紧紧抱着她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那一刻被那缕赤烟狠狠刺穿、冻结！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徒劳地收紧手臂，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她，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西燕王陵那冰冷的地宫，耳边响起她十六岁时，在赤焰泉涌、生机重现那一刻，那声带着劫后余生般惊喜与依赖的呼唤：
“皇上……灯亮了……”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遥远得如同隔世，真正的带走了他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