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圣四十一年腊月三十,岁暮天寒。
伊桑花谷早已褪尽紫红,枯褐的枝干在凛冽朔风中瑟缩呜咽,如同大地裸露的筋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沉甸甸的,仿佛酝酿着一场埋葬天地的暴雪。暮色四合,山谷被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灰暗彻底吞噬,归燕庐的轮廓在混沌中模糊不清,唯余一片荒凉。
谷中花农早已散去,空山寂寂,万籁无声。唯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着枯枝败叶,发出单调而凄厉的嘶鸣。
忽然!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归燕庐后那片沉寂的山坡深处炸开!仿佛地脉深处沉睡的巨龙翻身!大地剧烈震颤,如同筛糠!山坡上厚厚的积雪被这股巨力猛然掀开、撕裂!一道刺目的、妖异的紫色光焰,如同地狱之火,猛地从一道骤然裂开的地缝中喷薄而出!光焰炽烈,瞬间冲起数丈之高,将整个山谷映照得如同鬼域!紫光穿透浓重的暮色,直刺铅灰色的苍穹!
光焰所及之处,积雪瞬间气化,露出下方黝黑潮湿的冻土!那裂开的地缝边缘,被紫焰烧灼得一片焦黑,袅袅白烟升腾,散发出浓烈的硫磺与岩石熔化的刺鼻气味。
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巨兽的喘息,猛烈喷发后迅速收缩,只在地表留下一条深不见底、蜿蜒如蛇的焦黑裂隙,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灼热与刺鼻气息。
就在紫焰彻底缩回地底、裂隙边缘的熔岩红光渐渐黯淡的刹那——
一道更为凝练、更为纯粹的紫色光柱,如同实质的利剑,猛地从裂隙最深处再次射出!这一次,光柱不再狂暴,而是稳定地、无声地穿透三尺厚的冻土积雪,在焦黑的裂隙上方投射出一片直径丈许的、流转着奇异符文的光晕!
光晕中心,焦黑的冻土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压实、熔炼!泥土岩石在紫光中扭曲、塑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片刻之后,光晕散去,原地赫然出现一座高约三尺、形制古朴的黑色石碑!碑身非金非石,触手温润如玉,却又透着金属的冷硬光泽,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唯有碑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未曾融化的新雪。
更令人惊骇的是,石碑并非实心!其顶部竟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空腔!空腔内,静静地躺着一盏造型奇古的银灯!
灯身布满暗绿色的锈迹,斑驳陆离,仿佛历经了千万年的岁月侵蚀。灯盏形如含苞待放的莲台,却没有寻常灯盏的注油口,灯芯处更是空空如也,根本找不到可供点燃的棉芯!它通体冰冷,死气沉沉,仿佛只是地底随葬的寻常冥器。
就在这盏无芯银灯暴露于凛冽寒风的刹那——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烛花爆裂的轻响,毫无征兆地从灯盏中心响起!
一点豆大的、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青蓝色火苗,凭空跃起!在冰冷的莲台灯盏中稳稳燃烧起来!
焰色青蓝,光芒微弱,却异常稳定。它没有散发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那清冷的光芒幽幽地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温柔地笼罩着石碑和周围一小片狼藉的雪地。
青蓝光晕中,一个身影缓缓从石碑后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袭早已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旧式玄色葛布深衣,衣角用暗金线绣着早已模糊难辨的春焰纹样,在青蓝幽光下隐约可见。身形挺拔如松,步伐却带着一种跨越漫长时光的沉重。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头垂落肩背的长发——如霜似雪,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银辉,刺目得如同不化的寒冰。然而,当青蓝的灯焰映亮他的面容,却显露出一张令人难以置信的脸庞——眉目清朗,轮廓分明,肌肤紧致,虽染风霜,却分明是青年模样!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沉淀了万载玄冰的深潭,盛满了无边无际的疲惫、苍凉与洞穿世事的寂灭。
他左手稳稳托着那盏在寒风中兀自燃烧着青蓝火焰的无芯银灯,右手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健壮小马(黑云驹的幼驹)。马背上,坐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裹着厚厚的雪白羊羔皮袄,小脸冻得通红,怀中紧紧抱着一大束早已干枯发黑、却依旧保持着火焰般倔强姿态的伊桑花枝。
女童似乎被方才的地裂惊到,小脸埋在慕容乾玄色的衣襟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带着惊惧余悸的大眼睛,怯怯地望着石碑和那盏诡异的灯。
青蓝的幽光笼罩着石碑、白发男子、黑鬃小马和女童,在这片死寂的雪谷中,构成一幅诡异而苍凉的画卷。
女童似乎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她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慕容乾霜白的鬓角,奶声奶气地问:“爹爹,我们等谁呀?”
慕容乾(白发客)的目光如同凝固的冰河,沉沉地落在石碑无字的碑面上。他微微俯身,伸出未托灯的右手,食指轻轻抵在自己苍白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在冰面上摩擦,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沉静:
“等一个……该来的人。”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驼铃声,穿透呼啸的寒风,由远及近,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风雪弥漫的谷口,一个身影蹒跚而来。来人披着一件早已褪色、边缘磨损的猩红旧斗篷,斗篷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身形佝偻,背负着一个几乎与她瘦小身躯等高的巨大竹篓,篓口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沉重的步伐踩在深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老妪艰难地走到石碑前,放下沉重的竹篓。她喘息着,抬起头,斗篷的阴影下露出一张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庞,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却依旧锐利。她的目光先是掠过马背上好奇的女童,最后,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慕容乾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盘旋。
许久,老妪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浓重的岁月尘埃和难以言喻的悲怆:
“四……四十年前……我送灯出谷……”她枯瘦的手指指向慕容乾手中那盏燃烧着青蓝火焰的无芯铜灯,又缓缓移向那座沉默的黑色石碑,声音哽咽,“如今……送灯归来……”
她浑浊的目光扫过石碑无字的碑面,又落回慕容乾霜雪般的白发和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悲声更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叹息与质问:
“灯在……人亡……人亡……灯在……”她剧烈地喘息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诘问,“您……终于肯……回来了?”
风雪卷起她猩红破旧的斗篷下摆,猎猎作响。慕容乾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看透轮回的平静。青蓝的灯焰在他掌心幽幽跳动,映着他清癯的侧脸。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风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也带着最终的释然:
“亡者已归,灯……自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