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越秦带着已经长成小小少年的阿麟,再次回到了伊桑花谷。少年眉目英挺,依稀可见母亲的神韵,眼神却带着草原赋予的野性与坚韧。
推开归燕庐积满灰尘的门扉,屋内一片死寂。慕容乾不在。阿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脱舅舅的手,熟门熟路地跑向屋后那片牡丹圃。
越秦紧随其后。
只见在那座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孤坟旁,在怒放的伊桑花早已成为遥远记忆的枯枝败叶间,慕容乾静静地靠坐在冰冷的墓碑旁。他穿着一身单薄的葛衣,白发和眉毛上凝结着晶莹的冰霜,身体早已僵硬冰冷,如同与这座坟茔融为了一体。他的面容安详,唇角甚至还凝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笑意。怀中,紧紧抱着那盏落满尘埃、冰冷沉寂的“续魂”银灯。
阿麟呆呆地站在风雪中,看着那个如同睡去的白发身影,又看看那座沉默的坟茔,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乌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不属于孩童的、深沉的悲恸。
越秦沉默地走上前,脱下自己厚重的狼皮大氅,轻轻覆盖在慕容乾冰冷的身体上。他拔出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象征着西燕王族荣耀的弯刀。刀锋在风雪中闪过冷冽的寒芒。
他走到那座孤坟前,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然后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决心和力量,狠狠劈下!
“轰——!”
坚硬的冻土在锋锐的刀锋下崩裂!积雪和冻土块四散飞溅!越秦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刀又一刀,奋力地挖掘着。他挖得很深,挖得很宽,直到那具深埋地下、覆盖着枯草和尘土的简陋棺木显露出来。
他跳下深坑,用弯刀撬开棺盖。棺内,子顾的遗骸静静地躺在那里,裹着当年那件早已褪色的大红嫁衣,乌黑的长发如同墨色的绸缎铺散着,面容早已化为枯骨,却仿佛依旧带着沉睡般的安宁。
越秦小心翼翼地将靠在墓碑旁、早已冻僵的慕容乾抱了起来。他的身体冰冷而沉重。越秦抱着他,如同抱着自己的兄弟,抱着这片土地上最后的传奇与悲怆,一步步走下深坑,将他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子顾的遗骸旁边。
两具骸骨,一具裹着褪色的红嫁衣,一具穿着洗白的粗布葛衣,并排躺在冰冷的棺木里。慕容乾冰冷僵硬的手,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恰好搭在子顾遗骸交叠于胸前的指骨之上,如同跨越了生死的阻隔,终于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越秦沉默地看着棺内并肩而卧的骸骨,虎目含泪。他跳上地面,将挖出的泥土一锹一锹,重新填回深坑。每一锹土落下,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坟茔被重新堆起,比原先更高大,覆盖着新雪。越秦走到归燕庐内,寻了一块质地坚硬、未经雕琢的青石板。他再次拔出弯刀,这一次,刀锋不是劈向冻土,而是如同最虔诚的刻刀,在冰冷的石面上,一笔一划,刻下深深的印记:
“慕容乾、西燕子顾,生死同穴。”
没有帝号,没有尊称,没有溢美之词。只有两个最朴实的名字,一个最朴素的愿望——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在这片开满伊桑花的山谷里,他们的名字将永远并立,如同他们的骸骨紧紧相依。
刻罢,他将这方朴素的青石墓碑,重重地立在坟前。风雪呼啸而过,吹打着冰冷的碑面,也吹打着越秦和阿麟肃立的身影。新坟之上,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下,很快便被新雪覆盖。唯有那方无号的墓碑,沉默地诉说着一段惊心动魄、最终归于尘土的爱恨传奇。
自那以后,每年的春焰节(上元节后),当西燕大地再次被伊桑花的紫红浪潮淹没,当云阙城再次点燃万盏祈福的灯火时,一个奇异的传说便在伊桑花谷附近的村落间悄然流传开来。
人们说,在归燕庐后那片开得最盛的伊桑花深处,在那座无字碑的孤坟前,总能看到一盏灯。
那不是寻常人家悬挂的春焰灯。它没有华丽的灯罩,没有摇曳的流苏,甚至没有点燃的灯芯!只是一盏造型古朴、似乎由某种奇异金属打造的银灯,静静地立在坟前的石台上。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月华如水,或是风雪交加、天地晦暗之际,那盏无芯的灯,却会幽幽地自行亮起!灯芯处跳跃着一簇豆大的、青蓝色的火焰!火焰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散发出一种清冷而执拗的光芒,仿佛能穿透最浓重的黑暗,映亮那座沉默的坟茔。
更奇异的是,一旦有人靠近,无论脚步放得多轻,意图多么虔诚,那盏灯的青蓝火焰便会如同受惊般,瞬间熄灭!只留下一股若有若无、却异常清冽持久的伊桑花香,在空气中幽幽弥漫,仿佛在无声地抗拒着生者的打扰,守护着坟茔中永恒的安眠。
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西燕的牧人、采药的山民,甚至慕名而来的旅人,都曾远远地、或在特定的时辰,瞥见过那盏在孤坟前幽幽燃烧的无芯灯。那青蓝的光芒,成了伊桑花谷最神秘、也最令人心碎的风景。
人们不知道那灯从何而来,为何而燃,又为何人近即灭。他们只知道,那灯属于一个白发如雪、最终长眠于此的异国帝王,和他用生命守护的西燕爱人。
于是,他们怀着敬畏与一丝莫名的感伤,将那盏灯,连同那座孤坟,以及坟前岁岁枯荣、永远燃烧着生命火焰的伊桑花,共同称之为——
“子顾灯”。
传说,那是白发帝王用尽生命最后的精血与执念,为长眠的爱人点燃的、永不熄灭的长明灯。灯在,情在;灯灭,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