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晶滚落,在雪地上留下一点温润的红痕。
青衣小童被这接二连三、超出认知的神异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张,久久无法合拢。直到那赤晶静静躺在雪地上,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红光,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呀!亮晶晶!”他发出一声孩童本能的惊呼,带着好奇与一丝莫名的敬畏,迈开小腿,噔噔噔地跑到石碑基座前。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粒赤红晶石。
晶石触手温润,并不灼热。
小童胆子大了些,用小手将其捧了起来。赤晶躺在他小小的掌心,不过鸽卵大小,却沉甸甸的,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形的分量。晶石内部,那对并辔而笑的少年少女身影依旧清晰可见,笑容明媚,仿佛定格在最好的年华。
就在小童的掌心肌肤完全包裹住赤晶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粒沉甸甸、温润的赤色晶石,竟如同春阳下的冰雪,毫无征兆地在他掌心迅速消融、软化!没有水迹,没有残留,晶石化作一股温热的、带着奇异馨香的暖流,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无声无息地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掌心只余下一缕极其淡薄、仿佛错觉般的暖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清冽持久的伊桑花香。
“咦?”小童彻底愣住了,摊开空空如也的掌心,反复看着,又凑到鼻尖嗅了嗅,小脸上满是茫然与不可思议。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问问那位送他双燕灯的白发老伯。
然而,眼前哪里还有白发男子的身影?
风雪依旧在谷中呼啸盘旋,卷起地上的雪沫。石碑前,只留下那匹安静伫立的黑鬃小马,马背上空空如也。依偎在男子腿边的、怀抱枯枝的女童也不知所踪。
唯有石碑基座前,雪地上清晰地印着一行脚印。
脚印很大,步幅沉稳,深深地陷入积雪之中。它们从石碑前起始,没有丝毫犹豫和徘徊,笔直地朝着雁门关的方向延伸而去,一直消失在风雪迷茫的谷口。
小童顺着脚印的方向,踮起脚尖,努力地望向谷口。风雪迷蒙,视线模糊。就在那视线的尽头,天地交接、混沌一片的昏暗之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跳动的紫金色光芒,如同寒夜荒野中最后一粒倔强的火星,在狂风暴雪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隐没在无边的灰暗之中。
千里之外,雁门关外。
朔风卷地,白草摧折。铅灰色的苍穹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广袤无垠的雪原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苍蓝,一直延伸到天际模糊的地平线。天地间一片肃杀,唯有风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肆意呜咽,卷起千堆雪沫。
在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冰原尽头,风雪迷茫之中,两骑身影正踏雪缓行,并肩而前。
左侧一骑,通体毛色乌黑油亮,唯有四蹄踏雪,神骏非凡,正是那匹黑鬃小马长大后的雄姿(黑云)。马上之人,身形挺拔,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狼皮大氅,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坚毅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控缰的手沉稳有力,指节分明。
右侧一骑,则是一匹毛色如雪、不带一丝杂色的神骏白马(踏雪)。马上之人裹着一件火狐裘斗篷,风帽下几缕乌黑的发丝被风吹拂着,拂过光洁的额头。身姿在厚重的斗篷下依旧显得纤细灵动。
两骑靠得很近,马头几乎并齐,在深厚的积雪中留下两行并排的、清晰的蹄印,一深一浅,蜿蜒伸向远方。
风雪更急了,吹得斗篷猎猎作响。白马上的骑者微微侧过头,风帽下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如同落入了雪原的星辰。她望向身侧玄氅男子,清越的笑声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带着穿透寒风的暖意:
“慕容乾,你看——!”
她抬起一只裹在雪白狐裘手套里的手,指向雪原远方、暮色最沉的天际线方向。
玄氅男子循声勒住缰绳,黑云驹喷着浓重的白气停下。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铅灰天幕与苍蓝雪原的交界之处,在那片被暮色和风雪渲染得一片混沌的辽阔白色之上,竟真的星星点点,顽强地绽放着无数朵指甲盖大小、形如跳跃火焰的紫红色小花!它们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微微摇曳,细小的花瓣如同凝固的血液,在暮色中燃烧着微弱却执拗的光芒,连成一片仿佛没有尽头、在绝境中绽放的生命花带!
男子深沉的目光落在那片风雪中燃烧的“紫红火焰”上,再缓缓移回身边人儿在风帽下熠熠生辉、充满惊喜的眸子。风雪吹开她颊边的几缕发丝,露出光洁的肌肤和因寒冷而微红的鼻尖。
他驱马靠近,高大的黑云驹与温顺的踏雪马颈项相依。他伸出手,用戴着皮质手套的大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冰凉细腻的耳廓。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轮回的了然与深沉的爱恋,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是你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