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苏秦,看着姬雨那写满失落的眼睛,心中一痛,以为她误会了自己对秋果的态度。他觉得必须解释,却又不能当着秋果的面说得太白,以免让她太过难堪。他思索片刻,决定用一种更委婉,也更正式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从怀中取出几枚金锭,放在桌上,推到姬雨面前。
“师姐,”苏秦诚恳地说道,“此乃君上为感谢我献策强燕而赐。师姐久居鬼谷又初来蓟城,些许金锭,一则,聊表苏秦对师姐不远千里,前来相助的感激之情;二则,也望师姐日后在医署之事上,不吝赐教。”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又点明了自己这两年的心思和精力和都在公务上,没时间理会男女私情,本意是想安抚姬雨,让她明白,自己心中只有公事,并无私情牵扯。
然而,这番话,听在不同人的耳中,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在秋果听来,苏秦这是在刻意与这位公主划清界限。他谈论的是“医署之事”,赠送金锭的理由是“感激”与“赐教”,句句都是公事公办的客套话。她心中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可是在姬雨听来,这番话却无异于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玉蝉不见了,他却拿出几枚燕君赏赐的金锭,用如此生分客套的言语,来感谢自己的“相助”?什么“医署之事”,难道在他们之间,除了这些,就再无其他了吗?两年的等待,等来的就是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话?
她的心,彻底凉了。所有的委屈、失望、酸楚,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她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发颤:“苏大夫……太客气了。此物贵重,姬雨……受之有愧。”
苏秦见她神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黯然,心中顿时一急。他这才猛然醒悟过来,问题不出在这几枚金锭上,而是出在……不见了的那块玉蝉之上!
他心中懊悔不已,恨自己粗心大意,弄巧成拙。他看着姬雨那双写满伤痛的眼睛,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节,也顾不得一旁还在场的秋果,他必须立刻解释清楚!
“师姐!”他急切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送我的那块玉蝉……被我弄丢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姬雨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秋果也愣住了。玉蝉?什么玉蝉?听这称呼,听这语气,这两人之间,果然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苏秦的脸上充满了痛苦与自责,他没有看秋果,眼中只有姬雨。他缓缓讲述道:“当年我离开鬼谷,游说秦公失败,被逐出咸阳。路途中,又遭盗匪抢掠,身无分文,衣衫褴褛。你送我的那块玉蝉,我一直贴身收藏,视若性命。可在那场混乱中……我……我没能保住它。等我从昏迷中醒来,它已经不见了。这是我苏秦此生,最大的遗憾!”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悔恨与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了一个让他痛苦至今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
姬雨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痛苦。她可以想象,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在遭遇那样的困顿与屈辱时,是何等的无助与绝望。而他心心念念的,竟是没能保住她送的信物。
她心中的冰山,在这一刻,轰然解冻。所有的委屈、失落、酸楚,都化作了对他无尽的心疼。她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喉咙却哽咽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苏秦忽然从自己的衣袖中,拿出了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用上好和田玉新雕的玉蝉。那玉蝉的样式、大小,甚至连玉质上的细微纹路,都与当年姬雨送出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姬雨疑惑地看着这枚玉蝉,泪眼朦胧。
苏秦将玉蝉放在手心,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歉疚:“当年我送你玉佩,你回我玉蝉。我弄丢了你的信物,心中有愧,自觉无颜再见你。所以,我来燕之后,便寻遍天下最好的玉料,请了最高明的工匠,凭着记忆,让他们重新雕了这一枚。我想,只要它还在,我们的信约,便还在。”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姬雨那双已经蓄满泪水的眼睛,用一种近乎祈求的、无比珍重的语气,柔声说道:“师姐,我弄丢了你的玉蝉,你……还愿意再把这枚新的玉蝉,亲手……戴在我的颈间吗?”
这番话,这番举动,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最直白不过的表白。他当着秋果的面,将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地剖开,呈现在了姬雨的面前。
秋果坐在末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看着苏秦眼中那份她从未见过的、足以融化一切的深情,看着姬雨那破涕为笑、泪中带喜的绝美容颜,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未婚妻,什么阿爷之命,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有共同的过去,有心照不宣的信物,有旁人无法插足的深情。而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一颗被利用的、可悲的棋子。
屈辱、嫉妒、心碎、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将她淹没。她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向阁外冲去。
“小姐!”她的侍女小翠惊呼一声,连忙追了出去。
暖阁之中,只剩下了苏秦和姬雨两人。
姬雨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感动的泪。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从他掌心拿起那枚温润的玉蝉。
“傻瓜……”她破涕为笑,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亲手将那根系着玉蝉的红绳,重新戴在了他的颈间。
当玉蝉贴上他胸口的那一刻,两年的等待,两年的离别,所有的误会与隔阂,都烟消云散。
暖阁之中,红梅依旧,暗香浮动。两颗心,在历经了重重波折之后,终于再无间隙,紧紧地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