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厚重的防辐射窗帘缝隙,在GDA东亚分部三号基地最高指挥中心的金属地板上投下狭长而苍白的光带。空气净化系统低沉的嗡鸣掩盖不住室内压抑的寂静。雷蒙德秘书长背对着巨大的弧形落地窗,窗外是初醒的、依旧笼罩在淡淡防御力场光晕下的基地全貌,但他此刻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面前全息投影屏上——那是几个小时前,旧生物制剂厂地下实验室传回的最后混乱画面,以及王飞和苏晚晴借助钱多多的空间能力从重重包围中消失的模糊轨迹报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合金桌面,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嗒嗒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石膏面具,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冰冷算计,如同深水下的暗流,预示着风暴将至。
“所以,”雷蒙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让站在下首的几名心腹军官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不仅让王飞和苏晚晴跑了,还让他们从那个连我们都不知道具体位置的苏家秘密实验室里,带走了‘某些东西’?甚至,伊藤博士派去的‘清洁工’小队,还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连目标的影子都没摸到?”
一名肩章上缀着将星的高级情报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是的,秘书长。对方的反追踪能力极强,尤其是那个钱多多的空间跳跃,轨迹难以捕捉。我们推测……他们可能获得了关于王飞身世,或者‘白泽计划’起源的关键证据。伊藤博士那边……非常不满。”
“伊藤博士?”雷蒙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现在更应该关心的,是怎么向议会解释,他私自进行的、包括克隆实验在内的一系列‘非授权研究’!而不是在这里抱怨追捕不力!”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王飞的身世,苏婉清的失踪,甚至‘白泽计划’的真相,这些陈年旧账,在和平时期或许是了不得的秘密。但在现在,在人类面临生存危机的当下,它们的重要性,必须让位于一个更核心的问题——稳定,和控制。”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一份刚刚由舆情分析部门提交的紧急报告。报告显示,尽管GDA官方极力压制,但关于“图腾小队队长王飞疑似非纯种人类”、“雪山遗迹白光救世背后隐藏的代价”、“英雄还是定时炸弹?”等种种经过巧妙修饰和引导的言论,已经开始在GDA内部网络和一些幸存者论坛的角落悄然流传,虽然还未形成大规模浪潮,但那种暗流涌动的趋势已经清晰可见。
“看,”雷蒙德指着屏幕上那些被标红的敏感词条和曲线图,“民众需要英雄,但他们更害怕无法理解的、可能带来未知风险的力量。尤其是当这种力量,与‘非人’、‘实验体’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恐惧,永远是比崇拜更容易操控的情绪。”
他关闭报告,双手撑在控制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手下:“伊藤想用粗暴的‘海德拉药剂’给王飞套上枷锁,结果呢?打草惊蛇,逼得兔子跳墙!现在,王飞和他那个越来越不听话的小队,已经成了脱离掌控的最大变量。我们不能再用伊藤那种科学怪人的方式了。”
“那您的意思是?”另一名负责宣传和意识形态工作的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们要换一种方式。一种更……‘温和’,也更有效的方式。”雷蒙德直起身,脸上那抹冰冷的笑容扩大了些许,“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既然无法从肉体上完全控制,那就从精神上孤立他,从舆论上瓦解他。”
他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冷酷的指令:
“第一,舆情部门立刻行动。不要直接散播王飞是‘实验体’或‘怪物’这种容易引起反感和质疑的粗暴言论。要‘润物细无声’。重点突出他力量的‘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强调GDA为了‘保护王飞队长’和‘全人类安全’所做出的‘巨大努力’和‘艰难抉择’。可以找几个‘匿名专家’,分析一下雪山遗迹白光后王飞的身体数据‘波动’,表达一下‘合理的担忧’。再‘无意中’泄露一些经过剪辑的、王飞在训练或战斗中情绪‘不稳定’的片段。记住,关键词是‘担忧’、‘保护’、‘责任’,而不是‘排斥’和‘恐惧’。”
“第二,对内,尤其是对图腾小队其他成员的家属、朋友,进行‘必要的关怀和沟通’。委婉地提醒他们,与一个‘状态不稳定’的超级异能者保持过于密切的关系,可能会带来的‘风险’。特别是陈岩副队长的妹妹,刚刚从伊藤的魔爪中被救出来,身体和心理都很脆弱,需要‘特别保护’和‘心理疏导’。让医疗部和心理干预小组的人多‘关心’一下。”
“第三,”雷蒙德的目光投向基地深处,关押着那只被活捉的王级山海兽“陆吾”的方向,“准备好‘B计划’。如果王飞最终彻底失控,或者拒绝回归‘正轨’,我们需要一个……替代品。伊藤那个疯子虽然方法极端,但他的克隆和基因融合技术,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通知研究所,加快对陆吾兽核和基因样本的研究,尤其是与王飞白泽之力的共鸣特性。我们要有备无患。”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准备召开一次全球新闻发布会。主题是‘人类团结与未来展望’。我会亲自出席。在发布会上,我会高度赞扬图腾小队,尤其是王飞队长的贡献,但也会‘痛心疾首’地提到,英雄也是人,也会疲惫,也会承受巨大的压力。我会呼吁所有人给王飞队长和他的队伍‘更多的空间和理解’,并表示GDA将不惜一切代价,‘帮助’王飞队长‘稳定’状态,确保他能继续‘安全地’为人类服务。至于‘帮助’的方式嘛……可以留一点想象空间。”
手下们心领神会,纷纷点头。这是一套组合拳,先暗中散布疑虑的种子,再通过“关怀”和“保护”的名义施加压力,最后在公开场合定下基调,将王飞和他的小队置于舆论的放大镜和道德的制高点下,孤立他们,逼迫他们要么屈服,要么……成为众矢之的。
“秘书长,那……如果图腾小队反抗呢?或者,民众的反应超出预期?”有人谨慎地提出担忧。
“反抗?”雷蒙德冷笑一声,“他们现在还是‘英雄’,是‘人类的希望’。只要他们还想维持这个身份,还想保护那些他们在乎的人,就不会轻易走上彻底对抗的道路。至于民众……哼,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在一个朝不保夕的末日世界里,一个‘安全的’、‘可控的’象征,远比一个‘强大的’但‘危险的’英雄更重要。这就是人性。”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离开了。“去执行吧。记住,动作要快,但要隐蔽。我不希望看到任何直接的、指向GDA官方的指控。这一切,都应该是‘自然发生’的。”
指挥中心的大门缓缓合上,只剩下雷蒙德一人。他再次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阳光照射在他脸上,却无法驱散那层冰冷的阴影。
“王飞啊王飞……”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嘲讽,“你拥有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却偏偏不懂权力的游戏。你以为拯救几个人、打赢几场仗就是英雄了?真正的战场,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