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时间仿佛被那摇曳的、淡蓝色的生物荧光和弥漫的灰尘一同凝固了。凌霜消失的通风口处，只剩下几缕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流扰动，证明曾有人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进出。而仓库内，那点被众人用命换来的、储存着希望与秘密的黑色生物芯片，正安静地躺在唐七七手中那台屏幕布满裂痕、散热风扇发出垂死挣扎般嗡鸣的便携服务器接口上。
屏幕的光芒映照着唐七七专注到近乎凝固的脸。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指尖敲击时发出的、细微却密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仓库中规律地回响，像某种奇特的、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仪器。她的眉头紧锁，额前被汗水和灰尘黏住的碎发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十六进制代码、数据流和不断跳出的解析进度条。
“加密方式…果然很简单，是早期GDA内部使用的‘蜂巢-7’变体，但加了…三层动态壳，还有生物特征验证残留…需要点时间。”唐七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沙哑，仿佛怕惊扰了正在被拆解的密码，“芯片本身材质很特殊，有点像…某种深海甲壳类生物的几丁质混合了记忆金属，有微弱的生物电信号…凌霜没说谎，这东西…是‘活’的，至少曾经是。”
她的话让众人的心又提起了几分。活体芯片？伊藤的技术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
王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右臂图腾的刺痛在凌霜离开后减弱了许多，但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疲惫、悲伤、急迫和一丝挥之不去不安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看了一眼被苏晚晴和孙小果重新安顿好、依旧昏迷的陈岩，又看了看陈岩身边那面彻底失去光泽、如同废铁般的合金巨盾。凌霜最后那句“小心你们副队长”的警告，如同毒蛇的嘶鸣，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陈岩…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用宽厚肩膀和坚实盾牌为所有人挡住致命危险的兄弟；那个在周毅队长牺牲后，第一个接纳他、支持他，带着全队静坐抗议为他争取复职机会的副队长；那个在昆仑山陆吾战中，毫不犹豫用身体为他挡下致命扑击的玄武之力持有者…需要小心？
王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陈岩脸上。那张因失血和伤痛而显得格外苍白的国字脸，即使昏迷中，眉头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坚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的双手，即使无意识地摊开着，指关节处也有着常年握持重型盾牌和武器磨出的厚茧。
真的…有问题吗？还是凌霜故意离间？
“飞哥…”钱多多的声音打破了王飞的沉思，她挨着王飞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之前装“龙心”兽核的粗糙小包，脸上写满了肉痛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那女人…凌霜，她的话…能信几成？姐这心里…总感觉不踏实。那兽核…刚子哥他们用命换来的，就这么…给出去了。万一她给的是假情报，或者…她跟伊藤、雷蒙德其实是一伙的，玩的是‘无间道’，这波咱们可就血妈亏，亏到姥姥家都不认识了！简直是‘顶级大冤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裤衩子都赔光了’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用力捶了一下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兽核…确实是猛子、刚子、牧哥他们用命换的。”王飞的声音低沉，他看着钱多多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忙碌的苏晚晴和唐七七，以及蜷缩在角落里、依旧有些发抖的孙小果，“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让它只是颗‘烫手山芋’，或者…一颗我们根本掌控不了、甚至可能反噬我们的‘炸弹’。用它换取我们最需要的东西——母亲的线索，伊藤的弱点，甚至是…一个暂时的、针对伊藤的盟友。如果情报为真，这笔交易…就值。”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陈岩，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凌霜的警告…真假未知。但陈岩，是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在确凿证据出现之前，我信他。不过…”他看向钱多多，眼神锐利，“提高警惕，没有坏处。从现在起，注意所有异常，包括…我们内部。”
钱多多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严肃表情，压低声音：“明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关键时刻，眼睛亮着呢！谁要是敢当‘二五仔’，‘内鬼’，姐第一个用空间跳跃把他传送到夔牛嘴里去！”
这时，苏晚晴处理完陈岩的伤口（主要是检查固定和补充镇痛），走了过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锐利，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因为得知小姨（也是王飞母亲）可能还活着但处境凄惨而燃起的、混杂着悲伤、愤怒和急切的火焰，依旧在跳动。
“陈岩的情况暂时稳定，骨折处固定好了，内脏出血在孙小果之前的光波治疗下基本止住，但需要静养和后续手术。小果透支严重，主要是精神上的惊吓和疲惫，需要休息。”苏晚晴快速汇报，然后看向唐七七的方向，“芯片…怎么样了？”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唐七七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惊喜的“滴”声，紧接着是服务器散热风扇一阵更加剧烈的轰鸣，屏幕上的代码流终于停了下来，一个简洁的、类似文件管理器的界面弹了出来，里面排列着几个图标不同的文件。
“解开了！”唐七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兴奋，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三层壳都扒掉了，生物特征验证用凌霜留在芯片里的一段预设生物电波模拟通过了。里面…有三个文件。一个加密的坐标数据包，标注‘最终苗床’；一个文本文件，应该是伊藤网络的部分名单；还有一个…音频文件，名字是‘苏婉月-现状’。”
“苏婉月”三个字，像是有魔力，瞬间攫住了王飞和苏晚晴的全部心神。王飞猛地站起身，差点因为眩晕而踉跄，苏晚晴也瞬间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播放！先播放音频！”苏晚晴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唐七七看了王飞一眼，王飞用力点头。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音频文件。
一阵细微的、仿佛老式磁带播放时的底噪声响起，随即，凌霜那特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声音，透过服务器自带的、音质粗糙的扬声器，在寂静的仓库中回荡开来。她的声音比面对面时更加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记录事实般的冷漠，但那份冷漠之下，似乎压抑着更深沉的东西。
“王飞，苏晚晴。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交易完成，兽核已在我手。以下，是关于苏婉月，也就是苏晚晴的小姨，王飞生物学上母亲的情报。”
“第一，她还活着。这是确认无疑的。我亲自潜入过‘最终苗床’外围，通过特殊渠道确认过她的生命信号。但她的‘活着’，与常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