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号的侧舷气密门在液压声中缓缓开启,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猛地灌入,吹散了舱内浓郁的消毒水和能量泄漏的焦糊味。门外,并非阳光明媚的码头,而是一片灰蒙蒙的、波涛翻涌的陌生海域。一艘仅能容纳两三人的老旧快艇,随着波浪起伏,撞击着棱镜号的船体,发出单调而空洞的“砰砰”声,像是不祥的倒计时。
邪北站在门口,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走。他换上了一套不起眼的灰色防水服,遮住了大部分身体,但右肩异常凸起的轮廓和抑制器闪烁的微弱红光依旧隐约可见。一个轻便的背包扔在脚边,里面是苏芮准备的少量高能量口粮、基础医疗包、一个加密通讯器(只能接收特定频段的简短信息),以及一个标有陆晴最后已知信号源的便携式定位仪。
亚当抱着手臂,靠在对面的舱壁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异色瞳盯着邪北,一言不发。他那条需要上油的机械腿暂时安静了,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苏芮站在稍远一点的控制台前,背对着这边,肩膀绷紧,快速地进行最后的航道和安全伪装设置,避免棱镜号被可能存在的追踪者发现。
莉莉不在。她被刻意支开了。没人能预料她看到邪北真正离开时会怎样。她那不稳定的灵枢共鸣,此刻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不忍触碰的软肋。
“坐标已经输入定位仪。快艇的燃料只够单程抵达最近的可能登陆点,之后…”苏芮的声音传来,依旧保持着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之后的路,要靠你自己了。晨星会的常规活动范围无法覆盖那片区域,那是新纪元实际控制的‘净化区’,血煞门的巡逻队密度很高。”
邪北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艘颠簸的小艇上,眼神空洞了一瞬,似乎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东西——也许是第七实验室冰冷的走廊,也许是陆小柒那间总是飘着廉价奶精和糖精味道的小店。
他弯下腰,想去拎那个背包,动作却因为右肩的剧痛而猛地一滞,身体晃了晃。
一只大手抢先一步提起了背包,动作粗暴地塞进他怀里。
是亚当。
两人对视了一眼。亚当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骂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死得太难看了,废柴。”
邪北接过背包,挎在左肩上,重量压得他微微趔趄。他扯了扯嘴角,想回敬一句类似的烂话,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的告别。
他转身,一步踏出了棱镜号,落在冰冷潮湿的快艇甲板上。小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气密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亚当最后复杂的目光和苏芮紧绷的背影。
引擎启动,发出老旧的轰鸣,推动着小艇破开灰色的海浪,驶向茫茫未知。棱镜号在他的视野中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真正的孤独,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骨髓。
他设定好定位仪指示的初步方向,将速度控制在不起眼的中速,然后大部分时间就只是坐着,节省体力,对抗着一波波袭来的虚弱和右肩持续的、啃噬般的疼痛。抑制器只能延缓,无法阻止。他能感觉到结晶化的冰冷感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向着他的颈侧和脊椎蔓延。
海上的时间变得模糊。灰暗的天空,无尽的海水,单调的引擎声。偶尔有海鸟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有一次,远处出现了疑似血煞门巡逻艇的影子,他立刻关闭引擎,借助一块漂浮的残骸暂时隐藏,直到那艘艇消失在天际线。
定位仪的屏幕是唯一变化的东西,代表目的地的光点缓慢靠近,旁边标注的“净化区:极高风险”的红字不断闪烁提醒。
他开始回忆起更多关于陆晴的事情。大多是透过陆小柒零碎的、带着崇拜和担忧的讲述拼凑起来的。
陆晴,天才灵枢理论学家,新纪元最年轻的核心项目负责人之一,也是最早对“方舟计划”的终极目的提出质疑并试图收集证据的人。她似乎预见到了危险,提前将一些关键数据碎片交给了当时还懵懂的妹妹陆小柒保管——那些数据,后来有一部分阴差阳错地,随着陆小柒偷偷塞给邪北的“零食”,落入了他的手中,这也是他最初被卷入这一切的根源之一。
陆小柒至死都相信,姐姐是被陷害和囚禁的,她一直在等待机会揭露真相,阻止灾难。
而现在,邪北正拖着这具残破的身体,驶向她最后消失的地方。
为了一个承诺。
为了一个或许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姐姐的人。
为了给自己这该死的“废物人生”,找一个像样的句点。
几天后,海岸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那并非美丽的沙滩或繁华的港口,而是一片荒芜的、布满黑色礁石和废弃工业设施的残破海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混合了化学污染物和某种微弱灵枢辐射的味道。定位仪上的红灯闪烁得更加急促——他已经进入“净化区”边缘。
他选择了一处隐蔽的、被半淹没了的排水管道口作为登陆点,将快艇尽可能地藏好——虽然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次性的交通工具。
踏上坚实的土地时,他几乎站立不稳,右半身的沉重和麻木感更加明显。他靠在一块锈蚀的金属板上喘息,取出定位仪。屏幕上的光点不再移动,稳定地指向内陆深处,一片被标记为“旧时代生态研究基地(已废弃)”的区域。
距离不远,但路途绝不会轻松。
他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拉防水服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因疲惫和痛苦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一瘸一拐地,却毫不犹豫地,向着那片象征着最终目的地的废墟,走去。
孤舟已弃,独行于荒土。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废弃的工业设施投下的阴影中,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