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的土屋,像一只蹲伏在黎明前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李云龙的院子就在不远处,赵刚的脚步迈得又急又快,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满脑子都是那份触目惊心的电文,山本一木,斩首行动,八路军总部……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必须立刻找到李云龙!
必须让他明白,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正悄然逼近!
“政委。”
身后,顾云平静的声音传来。
赵刚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天色青灰,晨风微凉。
顾云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夜未睡,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却在微光中显得异常清亮。
“怎么了?”
赵刚的声音有些急躁。
顾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缴获来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赵刚,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赵刚很少抽烟,但此刻,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火柴划亮的瞬间,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两人凝重的脸。
“政-委。”
顾云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
“我以前总觉得,有理想,有热血,就能战胜一切。”
赵刚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顾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起这个。
“但你让我明白了。”
顾云的声音很低,却像一颗石子,准确地投进了赵刚的心湖。
“光有理想和热血,是不够的。”
“我们还需要方法,需要工具,需要……科学。”
赵刚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科学。
这个词,从一个年轻的八路军参谋嘴里说出来,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振聋发聩。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顾云说的,是事实。
“政委,你想想。”
顾云的语气没有丝毫炫耀,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
“李家坡,如果没有沙盘推演,没有对土工作业速度的精确计算,我们就算最后能啃下山崎大队,要多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赵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俞家岭,如果没有对日军行军队形和火力配置的提前预判,我们那一仗,打的可能就是一场惨烈的击溃战,而不是全歼。”
“还有兵工厂。”
顾云弹了弹烟灰。
“我们以前不是没有兵工厂,可为什么效率那么低?因为我们只知道埋头苦干,不知道什么叫流水线,什么叫标准化,什么叫优化流程。”
“这些东西,都不是靠一腔热血能想出来的。”
赵刚沉默了。
他手里的香烟,燃起长长的一截烟灰,他却浑然不觉。
顾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一直以来不愿深思,或者说,无力解决的问题。
他想起了自己刚到独立团的时候。
他怀揣着一腔热血和满腹的革命理论,可到了这,却发现自己像个傻子。
他跟战士们讲革命道理,战士们却只认谁能带着他们打胜仗,能让他们吃饱饭。
他想用理论指导战斗,可李云龙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能把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外人看我们独立团,”赵刚的声音变得沙哑,“都说是团长勇猛,敢打敢拼。可只有咱们自己人知道,现在的独立团,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云。
“内核变了。”
“变得更高效,更致命,也更……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