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眼神一凝。
李彦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但主公今日要救的，不只是元让将军一人！”
“今日，主公若是稳坐不动，任由元让将军战死，我军军心必散！曹氏、夏侯氏的宗族子弟会如何想？追随主公的将士们会如何想？他们会想，连血亲兄弟都能舍弃的主公，将来会不会也舍弃他们？”
“此是阳谋，是徐荣算准了主公您重情重义，堂堂正正布下的陷阱。我们必须去！用一场战术上的失败，换取全军上下的归心！这一败，将是我等日后扬名立万，让天下英雄信服的基石！这才是真正的，败中取胜！”
曹操死死盯着李彦，仿佛要将他看穿。几息之后，他猛地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决绝与豪迈。
“好！说得好！明远！志才！你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但今日，我听明远的！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曹操的兄弟，不是谁都能动的！”
他长剑一挥，声若雷霆。
“众将听令！随我杀！”
三千多人的主力部队，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朝着前方的血肉磨盘猛冲而去。
战场很快出现在眼前。喊杀声震天，遍地都是残肢断臂。西凉兵的彪悍远超想象，他们配合默契，刀法狠厉，将夏侯惇的先锋部队死死压制。
曹操一马当先，挥剑冲入敌阵。李彦紧随其后，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的劲风让他头皮发麻。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自己那些所谓的计策，最终都要靠这些士兵用命去填。
“大哥！”斜刺里，曹洪如疯虎般冲至，将自己的战马让与坐骑已倒的曹操，“大哥快走！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大哥！”
“主公！不可再战了！”李彦纵马赶到他身边，大声喊道，“速往汴水！子孝将军在彼处接应！再迟，就都走不了了！”
曹操看了一眼仍在死战的诸将，终于狠狠一咬牙。
“传令！全军向东南方向，往汴水突围！撤！”
一路奔逃，天色已黑。就在众人即将绝望之际，对岸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成片的火把。紧接着，一阵密集的箭雨越过河面，精准地覆盖了追兵。
河岸上，曹仁一身戎装，手持长刀，立于鹿角拒马之后。
“主公快渡河！末将在此断后！”
残兵败将们争先恐后地趟过冰冷的汴水，狼狈地爬上对岸。清点人马，出发时浩浩荡荡的四千余人，如今，回到岸边的，不足五百。慷慨资助此行的好友卫兹，战死。
幸存的士兵们，一个个丢盔弃甲，神情麻木，瘫坐在地上。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血腥味。
曹操站在河边，任由冰冷的河水浸泡着他的双脚，他身上的甲胄满是泥污和血渍，发髻散乱，状极狼狈。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东方，酸枣联军大营的方向。
许久，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李彦面前。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里。夏侯惇、曹洪等人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戏志才的目光，则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曹操看着李彦，看了很久，那双在黑夜中依旧锐利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战前的激愤，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一仗，我们败了。”
“是，主公。”李彦平静地回答。
“这一仗，我们也胜了。”曹操又说。
李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曹操的目光越过李彦，望向那片吞噬了他无数部下的黑暗，也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轻声问着，像是在问李彦，又像是在问自己。
“明远，你说，这一仗，天下诸侯，谁看懂了？”